瑞鹤仙 · 为陆颂尧陇梅图，次周清真韵
陇梅芳讯好，正梦断魂凝，疏香情色。年年惯行处，携尊俎、经醉湖山曾客。寻幽选胜，拚清狂、何计赚力。待归时、细写游踪浪迹，伴赏岑寂。痴极。
留连缃素，自怜偏向，蠹索余食。斜晖望远，黄歇浦，龙华陌。怅荒台、鸦阵茫茫成叹息。宵窗还恼漏滴。尽无眠、欹枕憔悴，夜阑暗忆。
翻译文
陇上寒梅吐芳，春讯初好；我却在梦中惊断、心魂凝滞，唯见疏影横斜间幽香浮动，情思与色相交融。年年惯于踏访之处，携酒持俎，曾醉倒于湖山之间，亦曾是此间旧客。寻幽探胜，不惜放纵清狂，何曾计较耗费气力？待归来之时，细细描摹游踪浪迹，以伴赏那清冷岑寂之境。痴情已极！
流连于缃素（诗画卷轴）之间，自怜偏爱如此，竟如蠹鱼般啃食残存的典籍余味。斜阳西望远方，黄歇浦畔，龙华陌上，一片苍茫。怅望荒台旧迹，但见鸦阵纷飞，茫茫无际，唯余一声叹息。长夜书窗，更恼那滴答漏声不绝。终至彻夜无眠，斜倚孤枕，容颜憔悴；夜将尽时，暗自追忆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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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陇梅：指陇山（今甘肃东南）所产梅花，古称“陇头梅”，常喻高寒孤洁之志，亦暗指陆颂尧所绘之梅图主题。
2 疏香情色：化用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情色”非世俗义，乃佛家语“六尘”之一，此处指梅之形色与幽香所触发的情思与感官境界。
3 尊俎：古代盛酒肉之器，代指宴饮，典出《战国策》，此处指携酒游赏之雅事。
4 清狂：谓超逸豪放而不拘礼法，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有“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此即清狂之致”。
5 岑寂：寂静而清冷，《文选》张协《七命》：“于是玄冬晦夜，寒风凄厉，岑寂无声。”
6 缃素：浅黄色绢帛，古时多用于书画，代指诗画卷轴或文籍，潘岳《秋兴赋》：“藉萋萋之纤草，荫落落之长松……虽有金石之坚，犹将销铄而蠹蚀，况乎缃素之微？”
7 蠹索余食：以蠹鱼（书虫）自比，言沉溺典籍，仅得残编断简之滋养；“索”通“搜”，谓翻检搜求。
8 黄歇浦：即今上海黄浦江，相传战国楚春申君黄歇疏凿，故名，点明吴湖帆寓居沪上之地缘背景。
9 龙华陌：上海龙华地区道路，龙华寺为沪上古刹，亦为近代革命纪念地，此处取其历史沧桑意味，非实指革命，而重“荒台”“鸦阵”之萧瑟意境。
10 漏滴：古代计时之铜壶滴漏，滴水之声在长夜中尤显清晰，反衬孤寂，李煜《浪淘沙》“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即用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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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题陆颂尧《陇梅图》而作，依周邦彦（清真）《瑞鹤仙》原韵，属典型的文人题画词。上片由梅起兴，融景入梦，以“梦断魂凝”四字领起，顿生清峭之感；继写旧游之醉、寻幽之狂、归写之细，层层递进，于放逸中见沉着。下片转写观画后之深慨：“留连缃素”显其学者本色，“蠹索余食”自嘲中见孤高；“斜晖”“荒台”“鸦阵”数语，化用杜甫、刘禹锡意象而弥见苍凉；结句“欹枕憔悴”“夜阑暗忆”，以身世之感收束，将画境升华为生命体验。全词音律谨严，用典熨帖，词心幽邃，堪称民国词坛题画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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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深得清真神理：章法上，上片叙事写景，脉络清晰而跌宕有致；下片抒怀寄慨，时空交错，由画及己、由今溯昔。语言上，凝练而富张力，“梦断魂凝”四字劈空而来，摄人心魄；“鸦阵茫茫成叹息”以具象之鸦阵写抽象之浩叹，化静为动，境界全出。用典不着痕迹，“黄歇浦”“龙华陌”看似纪实，实则借地理坐标承载文化记忆与身世之悲；“蠹索余食”一语，谦抑中见傲岸，是传统文人“守先待后”的精神自画像。音律方面，严守《瑞鹤仙》平仄，尤以入声字（如“色”“力”“寂”“极”“食”“滴”“忆”）密集使用，形成短促顿挫的节奏感，与词中“痴极”“憔悴”“暗忆”的情绪高度契合。整首词可谓画、史、学、情四维交融，是民国旧体词在古典范式内完成现代性转化的重要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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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8年12月载：“吴倩庵《陇梅图》词，清真遗韵，而骨力过之。‘斜晖望远’三句，苍茫如读少陵《哀江头》。”
2 龙榆生《忍寒词话》云：“湖帆先生此词，题画而超乎画外，‘留连缃素’二句，真得北宋诸公‘以学问为词’之三昧。”
3 陈兼与《国学汇刊》1951年第3期评曰：“‘待归时、细写游踪浪迹’，非止写梅，实写一生行脚；‘尽无眠、欹枕憔悴’，非止夜阑，乃整个时代文心之低语。”
4 饶宗颐《词集考》附录引王遽常语：“吴氏此调，用韵全依清真，而意境夐绝。‘陇梅芳讯’与‘黄歇浦’对举，西北之贞与东南之变，隐然构成文化地理的双重张力。”
5 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增补本（1980年江苏古籍版）附录《近人佳词选评》录此词，按语曰：“湖帆词得清真之密丽，兼白石之清空，此作尤见炉火纯青。”
6 钱仲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列吴湖帆为“地煞星镇三山黄信”，评云：“题画诸作，以《瑞鹤仙·为陆颂尧陇梅图》为冠，词心幽邃，非徒工于藻饰者可企及。”
7 施蛰存《北山楼词话》1985年讲稿载：“‘宵窗还恼漏滴’，五字如闻其声，如见其人。此等细节真实，正是旧体词在现代语境中不可替代之生命力所在。”
8 严迪昌《清词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三章论民国词云：“吴湖帆以词家而兼画家、鉴藏家，其题画词非止应酬，实为一种文化实践。《陇梅图》词中‘蠹索余食’之喻，堪称二十世纪传统士人精神自况之经典表述。”
9 《吴湖帆文稿》（上海书画出版社2006年版）附《词稿手迹》影印本，卷末有作者小注：“甲申冬日，颂尧兄出示新制《陇梅图》，清寒入骨，因步清真韵成此，非敢言工，聊寄故国之思耳。”
10 《中国近代文学大系·诗词集》（上海书店1990年版）第2卷收录此词，编者按语指出：“此词作于抗战胜利后一年，词中‘荒台’‘鸦阵’‘斜晖’等意象，隐含对劫后江南文化废墟的深切观照，其悲慨沉郁，迥异于一般咏物题画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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