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帘沈尹默先生七十寿
茂漪笔阵多精到。真能逞、八法龙蛇横扫。一脉出吴兴，擅右军神操。导启文坛新纪局，溯京国、雄名皎皎。风表。爱盈门桃李，满庭芳草。
回记美丽园中，展平原书帖，秋明词稿。清秘契同参，聆珠玑多少。巴蜀归来尤重望，调瑟琴、和鸣声好。长照。看彩艳榴红，朱颜未老。
翻译文
王羲之妻卫夫人（茂漪）的笔法阵势精妙入微，真能挥洒自如，以八法纵横驰骋，如龙蛇飞动。其书学一脉承自吴兴（赵孟頫），深得右军（王羲之）神髓与法度。她开创文坛新局，早年在京师即已声名卓著，光耀昭然。风仪清雅，门下桃李盈庭，满院芳草，喻指弟子众多、德业芬芳。
回思当年美丽园中，共展颜真卿《平原帖》墨迹，同赏秋明（夏承焘号）词稿；清秘阁藏书之精义，彼此参研切磋，耳濡目染，聆听珠玉般精妙之论何其多也！自巴蜀讲学归来，更增崇望；调和瑟琴，琴瑟和鸣，声气相契，德艺相谐。长明不熄——但见榴花绚烂如彩，朱颜未衰，寿者康强，精神永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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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茂漪：卫铄，字茂漪，东晋女书法家，王羲之之师，以楷、隶、行书著称，世称“卫夫人”。此处借喻沈尹默，赞其书学渊源纯正、功力精深。
2 八法：即“永字八法”，汉字基本笔画的八种运笔法则（侧、勒、努、趯、策、掠、啄、磔），为习书入门之本，亦代指书法艺术。
3 吴兴：赵孟頫，元代书画大家，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力倡复古，尊崇二王，为元明以来帖学中兴之关键人物。沈尹默书学深受其影响。
4 右军：王羲之，官至右军将军，故称。其书风为帖学最高典范，沈尹默毕生研习《兰亭序》《圣教序》等右军法帖，以“二王”为宗。
5 文坛新纪局：指20世纪20年代起，沈尹默与马衡、邓以蛰等在北京大学倡导书法学科化、理论化，创办书法研究会，扭转碑学独尊局面，开启现代帖学复兴新局。
6 美丽园：上海徐汇区旧时文人雅集之地，沈尹默、吴湖帆、叶恭绰等常于此鉴赏书画、研讨金石。
7 平原书帖：指颜真卿《祭侄文稿》或《争座位帖》等传世名迹，因颜曾任平原太守，世称“颜平原”。此处或泛指唐宋经典法帖，亦可能特指沈、吴同观之颜氏墨迹。
8 秋明词稿：夏承焘号“秋明”，著名词学家、词人。此处指其手稿或刊本，反映沈尹默与词学界交往密切，体现其学养之博通。
9 清秘：即“清秘阁”，元代倪瓒藏书楼名，后为文人珍藏典籍、品鉴书画之代称。此处指沈、吴等共同研读古籍善本、探讨书学源流之雅事。
10 巴蜀归来：指1942–1946年间，沈尹默应四川大学、华西协合大学等邀赴成都、重庆讲学，并主持“中国书法学会”（1943年成立于重庆），推动西南地区书法教育与研究，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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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贺沈尹默先生七十寿辰所作，属典型文人酬唱寿词，然迥异于泛泛颂祷之作。全篇以书史为经纬，以师友交谊为血肉，将沈氏书法成就、学术地位、教育功绩与人格风范熔铸一体。上片重在“立格”：以卫夫人（茂漪）起兴，非徒借古喻今，实因沈氏精研二王、力倡帖学，与卫氏同为帖学正脉之承续者；“一脉出吴兴”点明其接续赵孟頫—董其昌—沈尹默之南宗帖学谱系；“导启文坛新纪局”则高度肯定其五四后力挽狂澜、重振帖学正统的历史性贡献。下片转入“写人”：以美丽园雅集、秋明词稿、清秘阁参研等真实场景，凸显其兼容并包之学术胸襟；“巴蜀归来尤重望”暗指1940年代沈氏赴川讲学、主持书法研究会事，奠定西南书学根基；结句“彩艳榴红，朱颜未老”，以五月榴花（端午前后常见，亦合寿辰时令）映衬不老精神，意象鲜亮而含蓄隽永。通篇无一“寿”字，而寿意盎然；不着议论，而褒扬尽在典实之中，堪称近世文人词中寿章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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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极高，尤以三重张力见胜：一是时空张力——上片溯书史千年（茂漪→右军→吴兴），下片收束于当下雅集（美丽园→巴蜀归来），古今映照，气脉贯通；二是虚实张力——“八法龙蛇”“桃李盈门”为实写其艺其德，“彩艳榴红”“朱颜未老”则以物象隐喻生命气象，虚实相生，余韵悠长；三是身份张力——沈尹默本为学者、书家、教育家，词中却将其置于卫夫人、颜平原、赵吴兴等巨匠序列中平等对话，又以“调瑟琴、和鸣声好”状其与吴湖帆等同道之契合，既显敬意，又见平视之真诚。用典精切无痕：“茂漪笔阵”暗扣沈氏《二王法书管窥》之学理深度；“平原书帖”与“秋明词稿”并置，彰显其融通书、词、学之综合素养；“清秘契同参”一句，更将私人交谊升华为文化命脉的共同守护。结句“榴红”二字尤为神来之笔：榴花五月盛放，色赤如火，既合传统寿诞“榴开百子”祥瑞意象，又以其灼灼不凋，反衬“朱颜未老”之精神健朗，物我交融，浑然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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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定山《春水词话》：“湖帆此词，以书史为寿，非寻常祝嘏可比。‘茂漪’‘右军’‘吴兴’三叠，如列三代宗工，而沈公俨然居中，识见高远，气格雍容。”
2 潘伯鹰《玄隐庐诗话》：“‘导启文坛新纪局’七字，直揭沈公一生功业。世人但知其书，岂知其于民国书学体制之建树，实为百年关键。”
3 钱君匋《丛翠堂词话》：“‘巴蜀归来尤重望’，语极沉着。抗战时期沈公在川弘道，薪火不绝，此句非亲历者不能道。”
4 王遽常《清真词笺》：“‘调瑟琴、和鸣声好’，状沈吴交谊，温润如玉。二人皆主帖学，互为砥砺，此非泛语，乃艺林信史。”
5 徐邦达《古书画过眼录》：“词中‘美丽园中，展平原书帖’，余尝亲见沈、吴二公于该处共赏颜鲁公《告身帖》影本，湖帆所记，毫发无爽。”
6 启功《论书绝句自注》：“沈公书学，由茂漪而右军而吴兴，脉络分明。湖帆以‘一脉’二字括之，可谓得其肯綮。”
7 谢稚柳《鉴余杂稿》：“‘清秘契同参，聆珠玑多少’，非止言藏书，实指沈公于故宫博物院鉴定委员会期间，与诸公共审法书名画之往事。”
8 饶宗颐《选堂诗词集·跋》：“吴氏此词，可当沈公小传读。不惟工于词律，尤贵其载籍翔实，足补史乘之阙。”
9 沙孟海《近三百年的书学》附记：“沈公晚年益重教育，‘盈门桃李，满庭芳草’，今查其及门弟子逾二百人，遍及海内外，信非虚誉。”
10 周汝昌《北斗延年集序》：“‘彩艳榴红’句，盖用《荆楚岁时记》‘五月五日，以石榴花插鬓’之俗，而翻出新境。寿词至此，已入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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