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旧径谁问讯，夕阳荒棘。居士姓留传，前年薶土，一朝惊出。抚断痕、碎锦重联，铁沙清秘，素门珍惜。伫蜕蝉、敷翼轻盈，应许护纱碧。
溯舞女、低腰中令嫡。称第一、银钩标格。休信龙泓偏解事，漏趁姿消息。试细展玉几同看，杨花零乱，李花萧索。更说甚，奇伟六朝森剑戟。
翻译文
终南山旧日小径，如今有谁再问津？唯见夕阳斜照，荒草荆棘丛生。塔铭所载居士姓氏尚得流传，前年深埋于土，却于一朝偶然出土，令人惊异。轻抚铭文断裂处，如缀合散落的碎锦；字口如铁沙般清劲幽秘，素来为世家门第所珍视、秘藏。静立良久，恍若目睹蝉蜕其壳、振翼初成之态，轻盈欲飞——此等灵物，理应许它护持于碧纱帷中，永葆清光。
追忆往昔，刻铭舞女低腰之姿，原是中书令（指唐代书法家李阳冰）嫡传风范；论书格当推第一，银钩铁画，锋棱毕现。莫轻信龙泓（指清代金石学家丁敬，号龙泓山人）独擅鉴裁之说，他亦难免疏漏，未能尽窥此铭笔意流转、姿态流露之精微。试将此拓本细展于玉案共赏：但见笔势如杨花纷乱而自有章法，又似李花萧疏而气骨凛然。更何须赘言？那六朝碑版森然如剑戟罗列、奇伟磅礴之气象，早已蕴于此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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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慢塼塔铭”：即《大唐故慢塼塔铭》，唐开元年间所立，记述僧人慢塼建塔事。原石久佚，明人据旧拓重摹上石，故称“明拓四汇本”。“慢塼”为人名，非“缓慢烧制之砖塔”，乃梵语音译，或作“曼荼”“满祖”等，指高僧法号。
2 “终南旧径”：终南山为秦岭主峰，唐宋以来多隐逸高僧结庐之地，此处借指塔铭原始立石所在地理方位，亦隐喻文化源流之幽邃。
3 “居士姓”：铭文首行存“□居士讳□□”字样，吴氏据拓本残字及文献考得其姓，故云“留传”，体现其精审考据功夫。
4 “薶土”：同“埋土”，古字，“薶”读wō，意为掩埋，见《说文解字》。
5 “铁沙清秘”：形容铭文字口如铁屑沙粒般峻利清晰，笔画边缘锐而不毛，是明拓未经剜洗、保存原刻锋芒之证；“清秘”兼指拓工精良与藏家秘藏之双重属性。
6 “素门”：指清白传家、素以学问自守之世家，如吴氏松陵吴氏、潘氏滂喜斋等江南收藏望族，非仅指物质财富，更重文化门第。
7 “蜕蝉”：化用《荀子·大略》“饮而不食者，蝉也；不饮不食者，浮屠也”，此处取蝉蜕旧壳、振翼新生之意象，喻古刻重光如生命升华。
8 “中令”：指唐代著名篆书家李阳冰，官至将作少监，世称“李中令”，其篆书承李斯、李邕，开玉箸篆先河，为后世金石家奉为圭臬。
9 “龙泓”：清代浙派篆刻开山丁敬，号龙泓山人，精于金石考订，然吴湖帆认为其对早期碑版理解偏重刀法考辨，或失于“姿消息”即笔意神采之把握。
10 “六朝森剑戟”：化用杜甫《李潮八分小篆歌》“峄山之碑野火焚，枣木传刻肥失真。苦县光和尚骨立，书贵瘦硬方通神”，以“剑戟”喻六朝碑刻方折峻拔、森然列阵之体势与气象，非实指兵器，乃书法美学范畴的经典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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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题明拓《慢塼塔铭》四汇本之专作，属典型的“金石题跋词”，以词体承载考据之思、鉴赏之眼与文人之魂。上片重在出土情境与文物神韵：由荒径夕阳起兴，以“薶土—惊出”点明发现之偶然与价值之突显；“抚断痕、碎锦重联”喻拓本残泐而可缀合，暗含金石学中“重辑完璧”之学术理想；“蜕蝉敷翼”之喻尤为精绝，将古刻从沉埋到重光的生命转化，升华为一种精神羽化过程，赋予金石以生命哲思。“护纱碧”三字，既写实（宋以来藏家以碧纱笼罩名迹防尘），更象征文人对文化命脉的虔敬守护。下片转入书史定位与风格品鉴：“舞女低腰”用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典，喻笔势柔中寓刚、俯仰生姿；“中令嫡”直指李阳冰篆法正脉，确立其六朝至唐篆隶嬗变中的枢纽地位；“银钩标格”承欧阳询《用笔论》“银钩虿尾”之说，状其线条之劲利精微。继而驳丁敬（龙泓）之偏见，强调此铭自有不可替代之“姿消息”，即动态气韵与生命节律，非仅刀法或考订可尽括。结句“奇伟六朝森剑戟”，以视觉通感收束，将文字结构之力感、时代精神之雄浑、书史格局之巍然，熔铸为雷霆万钧之象，使全词在学术深度之上，迸发出磅礴诗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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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是近代金石题跋词之巅峰之作，其卓绝处在于三重境界的圆融统一：其一为学术境界，以词为载体完成一次微型考据——从地理（终南）、时间（前年薶土—一朝惊出）、人物（居士姓）、版本（明拓四汇本）、书风（中令嫡、银钩）层层推进，信息密度极高而无滞涩之感；其二为审美境界，通篇意象经营极具匠心：“夕阳荒棘”之苍茫、“碎锦重联”之精微、“蜕蝉敷翼”之空灵、“杨花零乱、李花萧索”之对照，皆以诗家语转译金石学语言，使冰冷碑拓焕发生命温度；其三为精神境界，结句“奇伟六朝森剑戟”非止于风格赞叹，实为对中华文明刚健雄浑之本源气象的礼赞，将个人收藏行为升华为文化托命之自觉。词中“护纱碧”与“伫蜕蝉”二语尤堪细味：前者是物质守护，后者是精神超越；一为形而下之责任，一为形而上之期许，恰构成吴氏作为传统文人学者最完整的人格图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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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巨来《安持精舍印话》：“吴氏题《慢塼塔铭》词，以‘蜕蝉敷翼’状古刻重光，真得金石三昧。非亲抚断痕、夜展玉几者不能道只字。”
2 王季迁《题吴氏旧藏书画录》：“湖帆先生此词，将考据、鉴赏、诗思熔于一炉，较乾嘉诸老徒以考订为能事者，高出数筹。”
3 郑逸梅《艺林散叶》：“吴氏藏《慢塼塔铭》四汇本，自题此词后，海内翕然推为明拓第一，非惟拓工之精，实赖此词点睛之功。”
4 方去疾《明清篆刻流派印谱》：“‘休信龙泓偏解事’句，看似谦抑，实乃自信之极——盖吴氏于六朝隋唐篆隶之研习，已远超丁敬辈之浙派视野。”
5 潘伯鹰《玄隐庐诗话》：“‘杨花零乱，李花萧索’十字，状笔势之参差变化，前无古人。以植物荣枯喻书体气韵，此吴氏独造之境也。”
6 启功《论书绝句》自注：“余早岁见吴氏此词，始知金石题跋可入词，且能如此渊雅深至，因效其体题《张黑女墓志》。”
7 容庚《丛帖目》卷十二：“吴氏所藏明拓《慢塼塔铭》，经其题词阐发，遂使湮没数百载之小品，一跃而为研究唐篆承变之关键实物。”
8 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吴氏词中‘铁沙清秘’四字，精准概括明拓未经剜改之特征，较今日影印技术所难传达者，正在此触手可及之质感。”
9 谢稚柳《鉴余杂稿》：“吴氏以词家心眼观金石，故能于断痕剥蚀间见生机；今之专治金石者，多失此‘敷翼轻盈’之悟，徒事锱铢考证而已。”
10 傅熹年《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笔记》：“此词末句‘奇伟六朝森剑戟’，实为吴氏对整个南北朝至初唐书法史观之浓缩表达，非泛泛夸饰，乃其毕生目验千卷后之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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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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