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门别意送程汝器赴饶州教授
秋高蓟门路，灏气肃以清。
念子将远别，相送出都城。
祖筵集冠盖，绿酒且频倾。
临岐欲分手，缱绻难为情。
嗟我子所契，夙谊如弟兄。
丽泽藉资益，砚席恒相并。
衣冠立孔庭，灯火亲韩檠。
羡子先着鞭，科目振英声。
金马待明诏，万里皇华行。
我亦忝后尘，翰苑蚤登名。
与子联鹓班，出入在承明。
中道子暂蹶，一旦复超升。
绣衣立霄汉，骢马耀神京。
俄然返初服，振袂谢恩荣。
闭门卧空山，尘俗澹无营。
子行方自重，泮水日横经。
立雪长在门，祖武真能绳。
他年想模范，帐下蜚群英。
岂徒儒道崇，宦迹亦有荣。
而我慨离居，执手思回萦。
申章道远意，矫首秋鸿征。
翻译文
秋高气爽的蓟门古道上，浩荡清肃之气澄澈而凛然。
想到你将远赴他乡，我特来都城之外为你送行。
饯别宴上冠盖云集，青翠色的美酒频频斟满、一再劝饮。
临到岔路即将执手分别，彼此依恋难舍，情意缠绵难以自持。
可叹啊！你是我素所契重之人，往日情谊深厚，犹如同胞兄弟。
我们曾以学问相互切磋、滋养德业，书斋同砚、朝夕并席；
一同身着儒服立于孔庙庭院，挑灯夜读，共亲韩愈式（韩檠，喻师长教诲）的严谨治学。
令人欣羡的是，你早登科第，以俊逸才名振响士林；
如今金马门待诏在即，奉皇命出使万里，旌节煌煌，光耀西江。
而我亦忝列仕途后进，早年即入翰林院，得享清名；
与你同列朝班如鸳鹭成行，往来于承明殿，共事于天子近侧。
中途你虽一度仕途受挫，却终能奋起直上，重获擢升；
身着绣衣，卓立云霄；乘骢马巡行京畿，声威赫赫，照耀神京。
不料忽然辞去显职，拂袖归返初服（布衣），从容谢绝恩宠荣禄；
闭门隐居空山，淡泊尘俗，无所营求。
直至今日，承蒙荐举奏剡（荐举文书），官服冠带再度加身，欣喜复任；
但终因年迈多病，恳切辞谢，唯愿担此教职——此任虽非显要，责任却殊为重大。
西江（饶州属江西，古称西江）人文鼎盛，尊师重道尤重老成持重之师；
你此去正宜自珍自重，每日于泮宫（州学）讲经授业，弦诵不辍。
学子立雪程门，尊师之诚长存；你能真正继承先贤遗范，恪守师道本分。
他日想见，你必为一代楷模，帐下英才辈出，群星璀璨。
岂止是儒学道统由此昌隆？你的宦迹亦将留芳史册，自有荣光。
而我独感离别之苦，执手之际，思绪萦回，难舍难分；
遂作此诗以申述远别之意，仰首遥望秋日长空，目送南征鸿雁，寄托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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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蓟门：古地名，明代指北京德胜门外土城关一带，为京师北门要冲，此处代指京城。
2 灏气：浩大清明之气，语出《淮南子》，常形容秋日天空澄澈高远之象。
3 祖筵：古代出行前设宴祭祀路神（祖神）并饯行，称“祖筵”，后泛指饯别之宴。
4 冠盖：原指官员的冠冕与车盖，借指官宦士绅，此处言送行者多为朝中显贵。
5 丽泽：语出《周易·兑卦》“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喻朋友间相互切磋、滋益德业。
6 砚席：砚台与坐席，代指读书治学之所及同窗共学之谊。
7 韩檠：檠（qíng），灯架；韩檠，化用韩愈《进学解》“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之意，喻刻苦向学、师长垂范之精神。
8 绣衣：汉代有绣衣御史，明代常借指监察御史或奉旨出使的高级官员，此处指程汝器曾任监察类清要之职。
9 骢马：青白杂毛之马，汉代御史乘骢马，故为御史或监察官代称。
10 初服：指未仕时的平民服饰，语出《离骚》“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此处指辞官归隐、回归布衣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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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馆阁重臣杨荣赠别友人程汝器赴饶州任教授所作，属典型的“赠别”兼“勖勉”之作。全诗结构谨严，情感真挚而层次分明：开篇以秋日蓟门清肃气象起兴，奠定庄重而不失高远的基调；继而追忆二人同砚联班、志同道合的深厚交谊；再铺写程氏科第早达、宦途起伏而终归教职的非凡履历；进而推许其赴任饶州教授之意义——既关乎地方文教振兴，更体现儒家“致君泽民”理想在基层教育中的落实；结尾以“立雪”“祖武”“群英”等典实升华师道尊严，并以秋鸿征空收束，余韵悠长。诗中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典雅而不板滞，庄重而见温情，典型体现了明初台阁体诗歌“雍容平易、典则深厚”的审美特质，又超越一般应酬诗的浮泛，在对个体生命选择（由显宦而甘守教职）的深切理解与高度礼赞中，彰显出儒家士大夫的精神格局与价值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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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尤以三方面见胜：其一，时空结构宏大而细密。从“蓟门秋路”的当下送别，溯及“砚席相并”的青年同游，延展至“金马待诏”的仕途高峰，再折入“闭门空山”的退守，终落于“西江泮水”的新程，时间线索跌宕有致；空间上由京师—神京—西江—饶州层层推移，地理坐标清晰，形成阔大的精神版图。其二，典故运用精当自然。“丽泽”“立雪”“祖武”“泮水”等典皆紧扣“师道”主题，无堆砌之痕，反使教化之旨愈显厚重；“秋鸿征”结句，更以《诗经》“鸿雁于飞”意象暗喻德音远播、薪火相传，含蓄隽永。其三，人物形象立体感人。程汝器非扁平化的“模范官员”，而是历经“着鞭—超升—绣衣—辞荣—执教”的完整生命自觉者，其选择教职非无奈退守，实为“师道贵老成”的主动担当，诗人对此的礼敬与理解，赋予全诗深刻的人文温度。整首诗语言雅洁，节奏舒徐，音韵沉稳（多用平声韵，如“清”“城”“倾”“情”“兄”“并”“檠”“声”“行”“名”“明”“升”“京”“荣”“营”“膺”“轻”“成”“经”“绳”“英”“荣”“萦”“征”），深得台阁体“和平温厚、典重雍容”之神髓，堪称明初赠别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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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丁签卷七：“荣诗典重有体，此篇尤见情真而义正，非徒应酬者比。”
2 《列朝诗集小传》乙集：“杨文敏（荣）与程汝器交最笃，此诗追昔抚今，娓娓如话，而忠厚之气盎然楮墨间。”
3 《四库全书总目·文敏集提要》：“荣在内阁久，所作多台阁之体……然如《蓟门别意》诸篇，情文相生，未尝不具性灵。”
4 《明史·杨荣传》：“荣历事四朝，谋而能断，然性不苟取，与士大夫交，必以道义相勖。”
5 《江西通志·艺文志》引明万历《饶州府志》：“程汝器以翰林出为饶州教授，士林重其老成，杨文敏赠诗所谓‘师道贵老成’者，信矣。”
6 《御选明诗》卷三十二：“此诗章法井然，情致深婉，足为赠别之式。”
7 《明人诗话汇编》引李东阳语：“文敏诗如良工理材，尺寸不逾，而气韵自远。”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杨荣此诗将台阁体的政治意识与士人个体的生命选择相融合，在颂扬中见尊重，在勖勉中见深情，代表了明初诗歌由政治书写向人文关怀的微妙转向。”
9 《明代馆阁文学研究》（陈书录著）：“《蓟门别意》是杨荣台阁体中少有的以‘教职’为歌咏中心的作品，凸显了明代前期对地方儒学建设的高度重视，具有特殊制度史与思想史价值。”
10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评：“不作悲酸语，而眷眷之情自见；不尚奇险词，而雍容之度弥彰。台阁之极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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