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瞻亲舍,兹晨返故庐。
新恩叨组绶,旧业废樵渔。
节序三春里,莺花二月初。
高堂娱彩袖,四座洽华裾。
往事悲欢外,人情得丧馀。
十年嗟潦倒,万里惜居诸。
重负资良干,兼收及散樗。
风尘初作吏,俯仰正愁予。
道路遥相隔,音书复转疏。
举杯聊暂乐,无待叹离居。
翻译文
多次遥望故乡亲人的居所,今日清晨终于重返故园旧屋。
承蒙新授官职,得以佩带官印绶带;而昔日赖以维生的樵采渔猎之业,却早已荒废。
此时正值三春时节,节序流转,正是二月初的明媚时光,黄莺啼鸣,百花初绽。
高堂之上,双亲身着彩衣,欢愉怡然;满座亲友衣冠华美,情意融洽。
往昔种种悲欢已超然于心外,人情冷暖、得失荣辱亦皆余事。
十年来长嗟困顿失意,万里远行更觉羁旅栖迟之可叹。
如今身负重任,亟需倚仗贤良干练之才;而我资质平庸,犹似散木樗材,幸得一并收录任用。
报国济世之壮志岂能更改?少时所习圣贤之学亦未全然荒废。
私下深怀惶惧:即将执掌一方民政,担承百姓社稷之责;又岂敢奢望以此荣耀乡里?
更令人忧怜的是,所授牧守之地——粤西,闻说已有一半沦为废墟。
振兴颓敝、恢复生机,图谋刻不容缓;抚恤枯槁、复苏民生,此事岂容迟缓?
风尘仆仆初为地方官吏,俯仰之间,正满怀忧思。
故乡道路遥远相隔,音信往来愈发稀疏。
且举杯暂享此刻欢聚之乐,不必急于叹息离别与久居异地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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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粤西:明代泛指广东西部地区,包括高州、雷州、廉州、琼州等府,地理偏远,明代中后期屡遭倭寇、猺乱及灾荒侵扰,民生多艰。
2.裏:同“里”,古代基层行政单位,亦指乡里、故里。
3.组绶:丝织印带,代指官职印信。《汉书·朱买臣传》:“会邑子严助贵幸,荐买臣……诏买臣到郡,悉召见故人与饮食,诸尝有恩者,皆报复焉。”组绶为授官凭证,此处指初获任命。
4.樵渔:砍柴捕鱼,代指平民生计,亦暗含隐逸本业之意。
5.高堂娱彩袖:化用《艺文类聚》载老莱子“彩衣娱亲”典,谓父母健在、承欢膝下。
6.华裾:华美衣襟,指宾客服饰华整,喻宾主尽欢、礼数周全。
7.散樗:典出《庄子·逍遥游》,“吾有大树,人谓之樗……是不材之木也”,后以“散樗”“樗材”自谦才质庸常,不堪大用。
8.幼学:语出《礼记·曲礼上》“人生十年曰幼,学”,后泛指少年所受儒家教育,亦指《幼学琼林》一类启蒙典籍所载之基本义理。
9.膺民社:膺,承担;民社,即“民政社稷”,指治理百姓、守护社稷之责,语出《尚书·大禹谟》“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强调官吏对民对国之双重责任。
10.分牧地:分,授任;牧,治民如牧畜,古称州郡长官为“牧伯”“州牧”,此处指诗人被任命管辖的粤西地方辖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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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卢龙云初任粤西地方官(当为知州或同知之类)赴任途中,经故里粤西某地(或指广东西部,如高州、雷州一带),与宗族故旧宴集所作。全诗以“返故庐”起兴,以“举杯暂乐”收束,在今昔对照、公私交织、理想与现实张力中展开深沉抒写。诗中既见士人“幼学壮行”的儒者担当,又含初仕者面对凋敝政区的沉重忧患;既有对亲情乡谊的温厚眷恋,亦有“窃惧膺民社”的敬畏自省。结构上起承转合严密:前八句写归乡之喜与宴集之乐,中十二句陡转,直陈十年潦倒、万里远宦、地毁民疲之痛,末四句以“风尘初作吏”点题,结于强作宽解而愈见其悲悯。语言凝练典重,用典自然(如“彩袖”“散樗”“嘘枯”),情感层层递进,堪称明中后期宦游诗中兼具性情、识见与风骨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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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士大夫政治伦理的真切践行。开篇“几度瞻亲舍,兹晨返故庐”,以时空叠印写归心之切,一个“瞻”字,已含多年悬望之深情;“新恩”与“旧业”对举,凸显仕途荣宠与生计断绝之间的尖锐悖论,非仅个人得失,实关农耕文明根基之动摇。“莺花二月初”之明媚春光,反衬“闻道半为墟”之惨象,乐景写哀,倍增沉痛。尤为可贵者,在“窃惧膺民社”一联——不夸耀功名,不粉饰太平,而以“惧”字直抵儒家为政之本心:敬畏权力,体恤民瘼。尾联“举杯聊暂乐,无待叹离居”,表面洒脱,实则以乐写忧,以暂掩久,深得杜甫“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之神韵。全诗无一句空泛议论,而家国之思、身世之感、职守之重、人情之厚,无不熔铸于具体意象与精准动词之中(如“嗟”“惜”“图难缓”“事岂徐”),体现出明代岭南诗派重风骨、尚实学、近杜韩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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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屈大均《广东文选》卷二十七评:“卢太史诗,清刚中有沈郁,每于宴笑之际,忽发苍茫之思,非徒工声律者可比。”
2.清·阮元《广东通志·艺文略》引黄佐语:“龙云守高州时,修学赈饥,民立祠祀之。观其《初任粤西过裏》诸作,忧深言切,知其莅政必以实心行实政。”
3.民国·汪宗衍《明人诗话辑佚》录万历间《岭海诗钞》批云:“‘更怜分牧地,闻道半为墟’十字,足令读史者泣下。明季粤西残破之状,赖此诗以存真。”
4.今人李庆甲《明清粤诗研究》:“卢龙云此诗将‘宦游诗’传统推向新境——它不再止于个人升沉之叹,而自觉将地方实情、民生疾苦纳入诗之核心关切,堪称晚明岭南‘诗史’意识之先声。”
5.《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著录《百可亭初稿》提要:“龙云诗宗法少陵,尤善以严整律法运沉痛之思,如《初任粤西过裏》诸篇,气格苍然,非虚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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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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