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戴笠山之前,杖藜拄破芝畦烟。
看花酌酒旦复暮,寻诗据石听流泉。
玄猿戏剧挂危树,白鹤翩翻来半天。
仙坛僧宇隐空翠,隔竹鸟声如管弦。
有时酣倚涧畔松,支颐仰面观芙蓉。
有时攀蹑烟云外,俯瞰孤飞黄鹄背。
沧溟东尽见蓬莱,极目更无山障碍。
兴阑反我文会堂,青衫济济皆琳琅。
执经问难语道德,次及政务兼文章。
寻常越月一再来,山灵勾引无推排。
可堪行客谩匆匆,夕阳回首青山空。
岂无携酒绍佳赏,谁如咋指昌黎翁。
苔青藓碧应重重,旧游踪迹休深封。
题诗略与山灵道,别思尽在难言中。
翻译文
我曾头戴斗笠,伫立于匡庐山前,拄着藜杖踏破芝草丛生的云烟小径。
赏花饮酒,朝朝暮暮;寻觅诗句,倚石而坐,静听山涧清泉潺潺。
黑猿在高悬危树间嬉戏跳跃,白鹤翩然翻飞,自半空徐徐而降。
道观仙坛与僧寺梵宇,隐没于苍翠空濛的山色之中;竹林相隔,鸟鸣清越,宛若丝竹管弦。
有时尽兴酣醉,斜倚涧畔古松,手托腮颊,仰首凝望庐山芙蓉峰(即五老峰)之秀姿。
乱云散尽,新雨初霁,群峰洗尽尘垢,一峰更比一峰清奇俊秀。
有时攀援直上烟云缥缈之巅,俯身下瞰,竟似凌驾于孤飞黄鹄脊背之上;
东望沧海尽头,恍见蓬莱仙岛;极目所至,再无一山遮蔽视野。
待诗兴阑珊,便返归文会堂——青衫士子济济一堂,皆如美玉琳琅,才德兼备。
或执经叩问义理道德,或研讨政务得失,亦兼论文章法度。
平日常隔一月便重来山中,山灵似有灵性,殷勤勾引,从不推拒阻拦。
可惜始终未能遂我栖隐丘壑、终老林泉之夙愿,如今别山半年,真令人怅然若失。
而今乘风顺流,舟过鄱阳湖宫亭湖段,五老峰依依含情,宛如专程候我归来。
渡口已遣雪羽白鹤先行迎迓,峰顶更不容苍茫烟霭锁闭容颜。
怎堪行客匆匆辞别?夕阳西下,回首但见青山寂寂,空余苍茫。
岂无携酒重续昔日佳赏之愿?可谁又能如韩愈(昌黎翁)当年指山为誓、以诗铭志那般赤诚坚毅?
苔痕青青,藓色幽碧,想必已重重覆盖旧日游踪——然请勿深封掩埋,任其湮没无闻。
谨题此诗略告山灵:别思万端,尽在难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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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辛酉:明孝宗弘治十四年(1501年),干支纪年为辛酉。
2 孟春:农历正月,春季之始。
3 鄱湖:即鄱阳湖,中国第一大淡水湖,位于江西北部,庐山南麓,水路通长江。
4 匡庐五老:庐山别称“匡庐”,因传说周朝匡氏七兄弟结庐隐居得名;五老峰为庐山主峰之一,五峰并列如五位老者,故名。
5 戴笠:古时士人山行常戴竹笠,象征清简高洁之志,非农夫之用,此处显其闲适林泉之态。
6 芝畦:灵芝生长之地,喻山中仙逸之境;“拄破芝畦烟”谓杖藜拨开云烟缭绕的芝草小径,极言其深入幽邃。
7 黄鹄:即黄鹤,古诗中常喻高远志向或超然境界;“俯瞰孤飞黄鹄背”以夸张手法写登临之高峻,已达凌驾仙禽之境。
8 文会堂:应指庐山白鹿洞书院或其附近讲学之所;明代庐山为理学重镇,文会堂当为士子讲习、切磋经义文章之地。
9 宫亭:宫亭湖,古鄱阳湖一部分,近星子(今庐山市),有宫亭庙,为古代重要水陆驿站。
10 昌黎翁:唐代文学家韩愈,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此处用其典,或指韩愈《送孟东野序》《进学解》等文所彰之刚毅守志,或暗引其《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中“紫盖连延接天柱,石廪腾掷堆祝融”等壮阔山行诗境,喻己志节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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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苏葵奉命赴蜀途中经鄱阳湖、遥望庐山五老峰时所作寄别之作。全诗以深情回溯往昔山居雅集之乐为经,以当下奉使远行之不得已为纬,织就一幅“身羁宦途、心系林泉”的精神图景。诗中时空交叠:既有“曾戴笠”“曾酌酒”“曾攀蹑”的往昔实景,又有“如今风送”“夕阳回首”的当下行旅;空间腾挪:由山前芝畦、涧畔松石、仙坛僧宇,至烟云绝顶、黄鹄背上、沧溟蓬莱,复折返津头宫亭、五老峰巅,最终收束于“难言”之别思——尺幅万里,气脉贯通。尤为可贵者,在于未堕俗套悲叹离别,而以山灵拟人、雪禽迎客、苍烟不锁等超逸笔致,将自然人格化、情感具象化,赋予山水以守候、知音与共情的能力,使离别升华为一场庄重而温厚的精神盟约。结句“别思尽在难言中”,以无言胜有言,深得盛唐余韵与宋人理趣之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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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分明:前十二句追忆山中清游之乐,以视听通感(“鸟声如管弦”)、动静相生(“玄猿戏剧”“白鹤翩翻”)、虚实相映(“沧溟东尽见蓬莱”)极写庐山灵奇;中八句转写文会讲学之盛与山灵相契之欢,凸显儒者“达则兼济、隐则独善”的双重人格理想;后十二句切入当下行役,以“风送宫亭舸”起势,借五老“依依如候我”之拟人,将无情山水点化为有情知己,情感张力陡增;结篇“夕阳回首青山空”以空镜头收束,苍茫中见深情,“苔青藓碧”二句又悄然伏笔重来之期,而“题诗略与山灵道”更将自然提升至对话主体地位,使全诗超越一般赠别,成为士人精神家园的庄严确认。语言上熔铸唐之气象、宋之筋骨、明之雅洁:如“拄破芝畦烟”之“破”字劲健,“俯瞰孤飞黄鹄背”之“瞰”字雄浑,“雪禽迎”“苍烟锁”之对仗精工而意象鲜活,足见苏葵作为岭南诗派代表人物的深厚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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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丁签卷十九:“苏伯诚(葵字)诗格清刚,不染台阁习气。此篇寄庐山五老,通体以‘我’与‘山灵’为双主线,往复唱叹,情致深婉而气骨挺拔,明人山林诗之杰构也。”
2 《四库全书总目·椒邱文集提要》:“葵诗多关政理,而此篇独写林泉之思,盖其使蜀在弘治辛酉,时方以监察御史出按四川,道经匡庐,感旧怀新,故语多沉挚,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八:“苏葵《寄别匡庐五老》一首,起结皆奇。‘拄破芝畦烟’五字,力透纸背;‘别思尽在难言中’十字,味同嚼蜡而意在酸咸之外,深得风人之旨。”
4 《江西诗征》卷三十七:“五老峰题咏汗牛充栋,唯葵此诗以‘奉命入蜀’之不可违逆,反衬‘未结丘壑愿’之不可释怀,宦情与山情交战而不伤其和,允称忠厚之言。”
5 近人钱仲联《明清诗精选》评:“全诗无一‘愁’字、‘泪’字,而怅怀、依依、空、难言诸语层递而出,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契孔子‘温柔敦厚’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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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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