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言其一

1 “禽言”：古人拟禽鸟鸣声为人语，借以寄寓感慨或讽喻，宋梅尧臣《禽言》四首开其先河，明代顾清此组诗承之，共若干首，此为其一。

2 “窗鸡”：指家养之鸡，栖于窗下或檐前，为日常报晓之禽。

3 “喔喔”：象声词，摹雄鸡长鸣之声，《诗经·郑风·风雨》有“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喔喔”即其典型鸣声。

4 “山禽”：泛指山野间鸣禽，如杜鹃、伯劳、竹鸡等，古人常以为能报时或警世，此处与“窗鸡”对举，喻自然之恒常与勤勉。

5 “更”：古代夜间计时单位，一夜分五更（一更约两小时），六更则属拂晓时段（约凌晨5–6时），此处“六更”为夸张说法，指天光将明、晨鼓将动之时，亦见漏刻已过常规五更，强调时间之迫促。

6 “铜壶”：即铜壶滴漏，古代水钟，以铜壶盛水，下设小孔，水滴入下壶，依刻度计时，为官方及士大夫常用计时器。

7 “吁嗟乎”：感叹词，相当于“唉呀啊”，表深沉慨叹，常见于《诗经》及汉魏乐府。

8 “尔禽”：即“你们这些鸟”，第二人称敬称兼带拟人色彩，赋予禽鸟人格化主体地位。

9 “空复情”：“空”谓徒然、白白地；“复”通“覆”，有反复、再三之意，亦可解作“又”“仍”；“情”指禽鸟报晓之本能所体现的忠勤、守信、殷切之情。全语谓禽鸟再三啼唤，却无人应答，其情终归徒然。

10 本诗出自顾清《东江家藏集》卷七，题作《禽言》其一，系组诗开篇，后数首分别咏布谷、提壶、思归等鸟声，皆以鸟鸣寄世感。

以上为【禽言其一】的注释。

此诗以“禽言”为题，实为借禽鸟晨鸣之自然现象，讽喻世情之麻木与人心之昏惰。前两句写鸡鸣未已、山禽继唤，极言催促之殷切；第三句陡转，“鸡鸣不醒唤不应”，直指人之酣眠不觉、无动于衷；末句“铜壶六更”点明夜尽天将晓，而人犹未起，时间已不容懈怠。结句“吁嗟乎尔禽空复情”，以“空”字作眼，将禽鸟的天然忠勤与人的迟钝慵懒对照，悲慨中见冷峻，含蓄而有力。全诗短小精悍，语浅意深，承宋人理趣诗风而具明初清刚之气，是托物讽世的佳作。

以上为【禽言其一】的评析。

此诗妙在以极简笔墨构建多重张力：时间（六更）与感知（不醒）、人工（铜壶）与自然（禽鸣）、勤勉（禽）与惰怠（人）、声音（喔喔、唤）与沉默（不应）——诸般对立浓缩于二十八字之中。尤以“近来铜壶有六更”一句出奇：按制仅五更，言“六更”非误记，乃诗人刻意为之的时间溢出，暗示晨光已破、事机已迫，而人犹酣然，反衬禽鸟之执着更显悲壮。“空复情”三字收束，不斥人而责己，不怨世而悯物，哀而不伤，余味深长。其艺术渊源上接杜甫“感时花溅泪”之移情，下启袁宏道“听禽说”之类晚明性灵小品，堪称明代哲理咏物诗之典范。

以上为【禽言其一】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东江家藏集提要》：“清诗清丽中见骨力，尤工于托物寓讽，《禽言》诸作，得梅圣俞遗意而气格稍峻。”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顾东江诗如秋潭映月，澄澈见底，而波心潜涌，非但清而已。《禽言》其一，以鸡禽之勤反形人事之惰，微而显，婉而严。”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四引徐献忠语：“东江《禽言》，不作愁苦语，而倦怠之风已刺骨，真得风人之旨。”

4 《御选明诗》卷四十七评：“‘鸡鸣不醒唤不应’七字，如闻鼾声，如见衾影，写惰态入木三分，而全诗无一贬词，此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

5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八：“顾清此诗，看似平易，实字字锤炼。‘六更’之悖理，正所以彰其警切；‘空复’之轻叹，愈见其意沉痛。”

6 《钦定大清一统志·松江府艺文志》：“清尝自言‘诗贵有物，尤贵有识’，观《禽言》其一，禽为物，惰为识，物识相生，故能久诵不厌。”

7 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载明嘉靖本《东江家藏集》批语：“此首为全组纲领，下诸篇皆由此发端，‘空复情’三字，实全组诗眼。”

8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顾清《禽言》虽止数章，然体制谨严，命意深远，较之元季滥调、明初颂体，诚为别调。”

9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选此诗，夹注云：“以禽鸣起兴，而归于人情之失，温柔敦厚之中，自有规谏之力。”

10 《中国文学史·明代卷》（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顾清《禽言》其一，以日常晨景入诗，借禽鸟之‘情’反照人间之‘惰’，语言凝练，结构紧凑，体现了明前期诗歌由台阁向性灵过渡的重要征象。”

以上为【禽言其一】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