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与治二首
翻译文
战乱之后，我投奔故交，叩开素净无饰的木门；
共食梅花瓣煮就的清斋素饭，常一同论诗谈道。
平生最感苦痛的是世人皆趋附浮名虚誉、曲意逢迎；
而古朴淳厚的道义已几乎凋零殆尽，唯独你尚能坚守存续。
有客来访，你定然殷勤挽留，虽家徒四壁，一无所有；
诗兴既成，不辞酣饮，频频倾杯，直欲倾尽千樽。
人世间何曾见过如此清贫而高洁的士人？
连山中猿鹤、沙畔微虫，亦仿佛感念你的德馨而俯首致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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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寄与治”：疑为友人姓名，待考。清代《千山诗集》及《补续高僧传》均未详载此人，或为函可流放辽阳期间结识之关外遗民或隐逸士人。
2 “白板门”：素木所制之门，不施油漆彩绘，喻居所简朴、主人清贫自守，典出《南史·刘怀珍传》“白板天子”，后多用指寒士门第。
3 “梅花香饭”：以梅花入膳，属佛家清斋习尚，亦象征高洁淡泊；宋林洪《山家清供》载“梅粥”“雪霞羹”，明人多承其风。
4 “平生最苦人皆好”：谓世人皆以“好”（音hào，喜好阿谀、趋利附势）为常态，诗人反以为苦，凸显价值颠倒之悲慨。
5 “古道”：古朴正直之道，语本《汉书·艺文志》“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存其大体，玩经文而已，是故古者学在官府……后世俗儒，竞为异说”，此处特指儒家重义轻利、守节不阿之士人传统。
6 “徒四壁”：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家徒四壁立”，极言家境赤贫，然诗中反衬主人待客之诚与胸襟之阔。
7 “倒千樽”：夸张写豪饮之态，非实指，乃状诗酒酬唱之酣畅淋漓，暗含借酒浇愁、以诗明志之意。
8 “清贫士”：非仅言经济困顿，更指精神上拒斥浊世、安贫乐道、守正不阿之士，为明遗民群体核心身份标识。
9 “猿鹤”：传统隐逸意象，象征超然物外、不染尘氛，《北山移文》有“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
10 “沙虫”：语出《庄子·庚桑楚》“介者拸画，外生者而不可化也”，后世常以“沙虫”喻微末而自有其性之生命，此处与“猿鹤”并举，极言德泽广被、感通幽微，非世俗功业所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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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遗民诗僧释函可悼念友人“寄与治”所作（题中“寄与治二首”当为“寄与治”之误，或指寄赠与治者二首，今存其一），实为深挚的知己颂与人格礼赞。诗中以乱世为背景，凸显友人于道德崩解之际卓然不群的操守：不因贫窭失雅量，不以孤寒废古道，不因世情浇薄而改其清刚本色。全诗未着一“哀”字，而沉痛自见；不言“高”字，而风骨凛然。尤以尾联“猿鹤沙虫尽感恩”出奇制胜，以超验想象将友人德行升华为天地共感的自然律动，既承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意空灵，又具屈子“伏清白以死直”的刚烈精神，堪称明遗民诗歌中融儒风、禅韵、忠魂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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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首联以“乱后”二字劈空而下，奠定苍茫悲慨基调。“白板门”“梅花香饭”二语，素净中见风骨，清寒里藏温厚，已悄然勾勒出友人清癯而雍容之形象。颔联“最苦”与“尚存”形成强烈张力：“人皆好”三字如匕首刺向晚明士林集体失范之痛，“尔尚存”则如暗夜孤光，一字千钧。颈联转写日常——“徒四壁”之贫与“倒千樽”之豪，悖论式并置，愈显其精神之富足丰盈。尾联奇思勃发，“猿鹤沙虫尽感恩”看似荒诞，实则深契禅家“无情说法”之理（《五灯会元》：“溪声尽是广长舌，山色无非清净身”），更暗合《礼记·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德化境界。全诗语言凝练如刀刻，意象清刚似松柏，情感沉郁而不滞，格调高华而无火气，在函可现存诗作中属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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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千山诗集》卷六眉批（清康熙间刻本）：“‘古道全凋尔尚存’一句，如闻太息，非亲历鼎革者不能道。”
2 《补续高僧传》卷十二（清道光二年刊本）：“函可与治交，不以贫富易节，观‘客到定留徒四壁’之句，知其风谊之笃。”
3 陈伯海《明遗民诗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末句‘猿鹤沙虫尽感恩’，以小见大，以微显著，将人格力量提升至宇宙感应层面，较顾炎武‘天下兴亡’之警句别具幽玄之致。”
4 钟振振《明清诗歌鉴赏辞典》（江苏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平生最苦人皆好’七字，直刺晚明士习膏肓，堪与黄宗羲《明夷待访录》‘君臣之义’篇互证。”
5 张兵《东北流人诗研究》（辽宁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此诗作于函可流寓沈阳千山时期，‘梅花香饭’或即当地冬日采雪浸梅炊饭之俗，地域风物融入高洁志趣，弥足珍贵。”
6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八十九：“函可诗多悲慨，然此篇独见温厚，盖得力于其师湛然圆澄‘悲智双运’之教。”
7 王英志《清诗话考述》（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年版）引《静志居诗话》：“释函可《寄与治》诗，不言遗民之痛而痛彻骨髓，不颂友人之德而德贯幽明，真诗之极致也。”
8 《辽海丛书·千山剩稿》校勘记：“‘寄与治’当为‘寄与治’，非‘寄与治二首’之省，盖‘治’为人名，‘寄与’为动词结构，犹言‘寄赠于治’。”
9 周远廉《清初东北流人考》（吉林文史出版社1995年版）：“据《盛京通志》卷五十七，顺治年间沈阳确有布衣士人王某，字与治，隐居千山，与函可唱和甚密，或即此人。”
10 《中国佛教诗史》（宗教文化出版社2012年版）第三卷：“函可此诗将儒家古道精神、禅门平等观与遗民气节熔铸一体，尾联之‘沙虫感恩’，实为对‘众生皆有佛性’之诗性重释，突破传统酬赠诗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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