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春自东南来,建溪先暖冰微开。溪边奇茗冠天下,武夷仙人从古栽。
新雷昨夜发何处,家家嬉笑穿云去。露牙错落一番荣,缀玉含珠散嘉树。
终朝采掇未盈襜,唯求精粹不敢贪。研膏焙乳有雅制,方中圭兮圆中蟾。
北苑将期献天子,林下雄豪先斗美。鼎磨云外首山铜,瓶携江上中泠水。
黄金碾畔绿尘飞,紫玉瓯心雪涛起。斗余味兮轻醍醐,斗余香兮薄兰芷。
其间品第胡能欺,十目视而十手指。胜若登仙不可攀,输同降将无穷耻。
于嗟天产石上英,论功不愧阶前蓂。众人之浊我可清,千日之醉我可醒。
森然万象中,焉知无茶星。商山丈人休茹芝,首阳先生休采薇。
长安酒价减千万,成都药市无光辉。不如仙山一啜好,泠然便欲乘风飞。
君莫羡花间女郎只斗草,赢得珠玑满斗归。
翻译
每年春天从东南方向吹来,建溪水边最先回暖,冰面微微融化。溪畔生长的奇特香茗冠绝天下,相传是远古武夷仙人亲手栽种。昨夜春雷初响,家家户户欢欣雀跃,纷纷上山采茶,穿行于云雾之间。嫩芽如露珠般错落绽放,缀满枝头,如同美玉珍珠散落在佳树之上。整日采摘却仍不满衣襟,只求精粹之芽,不敢贪多。将茶叶研磨成膏,精心焙制,制成方如圭、圆如月的茶饼。北苑即将进贡天子,山林中的豪杰先举行斗茶以比高下。用云外首山铜铸的鼎来煎茶,瓶中盛着江上中泠泉的净水。金碾旁绿色茶末飞扬,紫玉茶瓯中雪白的茶汤如浪涛翻涌。斗茶之后,余味胜过甘美的醍醐,余香超越清雅的兰芷。茶品高下岂能欺瞒,众人目光齐聚,十指共指评断。获胜者如登仙般荣耀难及,失败者则如降将般羞愧无尽。啊!这天生石上灵秀之物,论其功德不输阶前象征祥瑞的蓂草。世人浑浊时我能使人清明,千日醉酒后我能令人清醒。若屈原尚在,或可凭此茶招回魂魄;刘伶饮酒闻不到雷霆,饮此茶却仿佛能听见雷声。卢仝怎敢不为此作歌?陆羽理应为此再写一部《茶经》。天地万象森然有序,怎知其中没有一颗“茶星”?商山四皓不必再食芝草养生,伯夷叔齐也不必在首阳山采薇充饥。长安酒价因此跌落千万,成都药市也因此黯淡无光。不如在仙山啜饮一口好茶,顿觉清凉飘然,便欲乘风飞升。您莫要羡慕花间少女斗草游戏,纵使赢得满斗珠宝归来,也远不及斗茶之乐。
以上为【和章岷从事斗茶歌】的翻译。
注释
1. 章岷:字子俊,浦城人,北宋官员,曾任两浙转运使,与范仲淹友善,原作已佚。
2. 建溪:闽江上游支流,流经福建建瓯、建阳一带,为宋代北苑贡茶产地。
3. 武夷仙人从古栽:传说武夷山有仙人种植茶树,暗喻茶之神异与历史悠久。
4. 新雷:春雷,标志着春茶萌发的节气信号。
5. 穿云去:形容采茶人攀登山岭,出入云雾之中。
6. 露牙:初生的嫩茶芽,沾露如珠。
7. 缀玉含珠:比喻茶芽晶莹剔透,如美玉珍珠。
8. 襜(chān):衣襟,此处指采茶所用的衣兜。
9. 研膏焙乳:宋代制茶工艺,将茶叶研磨成膏状,再焙制成饼茶,“乳”指茶汁。
10. 方中圭兮圆中蟾:形容茶饼形状,方者如古代礼器“圭”,圆者如月宫蟾蜍,代指月亮,亦暗合“团茶”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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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范仲淹这首《和章岷从事斗茶歌》是一首气势恢宏、意蕴深远的咏茶长诗,不仅生动描绘了宋代建茶的生产、制作与斗茶盛况,更将茶提升至精神与道德的高度,赋予其涤荡尘俗、唤醒灵明的文化象征意义。全诗结构严谨,由自然起兴,继而写采茶、制茶、斗茶,再转入对茶德的赞颂,最后升华至超凡脱俗之境,层层递进,气象万千。诗人以夸张比喻、典故连用、对比衬托等手法,既展现斗茶之激烈趣味,又彰显茶之清雅品格。尤为可贵的是,他并未停留在娱乐性描写,而是通过“我可清”“我可醒”等语,将茶与士人精神追求相联系,体现出宋代文人“以茶养德”的思想倾向。此诗与卢仝《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苏轼《试院煎茶》并称宋代茶诗三绝,实为宋代茶文化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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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采用七言歌行体,语言奔放流畅,想象奇崛,情感激越,充分展现了范仲淹作为政治家之外的文学才情。开篇以“春自东南来”起兴,点明时节与地理,随即引出建茶之珍奇,借“武夷仙人”传说增添神秘色彩。中间写采茶、制茶、斗茶过程,细节丰富,画面感极强:“黄金碾畔绿尘飞,紫玉瓯心雪涛起”一联,色彩绚丽,动静结合,堪称咏茶名句。斗茶场面描写极具张力,“胜若登仙”“输同降将”二语,将胜负之感推向极致,反映出宋代士人对茶艺竞技的高度重视。后半部分转入哲理升华,以“我可清”“我可醒”突出茶的净化功能,并接连引用屈原、刘伶、卢仝、陆羽等历史人物,构建起一条从楚辞到茶经的文化谱系,赋予茶以救世醒世的精神使命。结尾劝人勿羡世俗之乐,而应追求茶中真趣,立意高远。全诗融写实、抒情、议论于一体,既有生活气息,又有哲思深度,是宋代茶诗中少有的鸿篇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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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评:“范文正此歌,气格雄浑,词采焕发,殆与卢仝《月蚀》诗争胜,而命意尤正。”
2. 《历代诗话》引清·吴乔语:“范希文《斗茶歌》,铺张扬厉,具大手笔,非但工于茶事,实以茶寓志也。”
3.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仲淹诗不多作,然如《和章岷斗茶歌》,气象峥嵘,足振衰靡。”
4.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十八引《闽书》:“建茶自唐以来为上品,至宋益重,范仲淹此诗极称其妙,遂为一时传诵。”
5.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直接选此诗,但在论述宋代咏物诗时指出:“范仲淹《斗茶歌》以赋法入诗,铺陈排比,极尽形容之能事,开苏黄之前路。”
以上为【和章岷从事斗茶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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