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浊常鲜惬,事难获易欣。
皎月当中秋,觇候每倦勤。
扁舟泊沙岸,是夕无纤云。
冷侵碧琉璃,又如烂镕银。
十年五年无,千里万里明。
对此欲不饮,恐触蟾兔嗔。
尊空更重看,徐步长江滨。
载我到广寒,一醉罗袜尘。
归来闭阁卧,耿耿鸡未晨。
顾瞻篷窗间,尚馀半金盆。
翻译文
连年中秋不见月,今年却接连数夜皆有明月,尤以八月十五之夜最为皎洁美好。
心境浑浊时,常难获惬意之感;世事艰难,故稍得顺遂便倍觉欣然。
中秋本应皓月当空,然历来观测天象、守候月出,每每令人疲倦不堪。
今夜我乘一叶扁舟停泊于沙岸,天空澄澈无一丝云翳。
清冷月光浸透碧色的琉璃般江水,又似熔化的白银般熠熠生辉。
十年、五年间难得一见的明月,今宵却照彻千里万里,普天同明。
面对如此奇景,若不举杯畅饮,恐惹月宫蟾蜍与玉兔嗔怪。
酒尽杯空,仍不禁频频回望;缓步踱至长江之滨。
水中大鱼不时拨剌跃起,栖息的白鹭成双蜷足惊飞。
此境岂可无横笛悠扬?或许暗处正有怀抱琵琶的幽人。
领略这罕见绝妙之景,却唯恐徒增新愁。
我甚愿追随月宫仙子(冰娥),暂伴那轮皎洁玉轮,遨游广寒宫阙;
乘月而往,醉卧瑶台,沾染罗袜上清冷的仙尘。
待醉后归来闭门而卧,但见东方未白、鸡鸣尚早。
犹自回望船窗之外,天边仍余半轮金盆似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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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累年:连年,多年。
2. 觇候:观测天象,守候月出。觇,窥视;候,等候。
3. 扁舟:小船。
4. 碧琉璃:喻澄澈平静的江水,取其色泽与质感。
5. 蟾兔:古代神话中居于月宫的蟾蜍与玉兔,代指月亮或月宫。
6. 尊空:酒杯已空,指酒尽。
7. 拨剌:鱼跃水声,拟声词,亦作“泼刺”。
8. 宿鹭联拳:鹭鸟夜间栖息时单足站立、屈腿如拳,成双并立,故称“联拳”。
9. 冰娥:即嫦娥,月宫仙子,因月色清寒,故称“冰娥”。
10. 罗袜尘:化用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此处指月宫仙境中轻盈飘渺的尘氛,非实尘,乃仙界清气之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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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南宋诗人李流谦所作,题旨紧扣“累年中秋无月,今岁屡见,十五尤佳”这一反常而喜幸的自然现象,借月抒怀,融哲思、感怀、想象与生活实感于一体。全诗突破传统中秋咏月之孤寂悲凉范式,以欣喜为基调,又在欢愉中注入深沉的生命体悟:由“境浊鲜惬”“事难易欣”的现实慨叹,到“十年五年无”的时间张力,再升华为“载我到广寒”的超逸神游,最后落于“耿耿鸡未晨”“尚余半金盆”的静谧余韵,形成跌宕而圆融的情感结构。诗中意象丰赡而调度精严——“碧琉璃”喻江,“烂镕银”状光,“宿鹭联拳”写静中之动,“大鱼拨剌”显生机之勃发;时空上纵横捭阖,由眼前沙岸延展至万里长空、广寒仙阙,复收束于一窗半月,体现宋人“以才学为诗、以思理入景”的典型特质。尤为可贵者,在其不溺于清欢,末段“但怕添愁新”三字如轻烟一缕,顿使全篇超越节令书写,升华为对人间欢愉之短暂性与存在之微妙平衡的深切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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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南宋咏月诗之别调。首联以对比开篇,“累年无月”与“今年凡数夕有之”形成强烈反差,奠定全诗惊喜基调;颔联“境浊常鲜惬,事难获易欣”陡转哲思,将自然之变升华为人生况味,体现宋诗重理趣之特质。中间写景层层递进:先写天象之澄明(“无纤云”),次写月光之质感(“冷侵碧琉璃”“烂镕银”),再拓空间之壮阔(“千里万里明”),继以人事之呼应(“欲不饮”“尊空重看”),终至自然生灵之动态呈现(“大鱼拨剌”“宿鹭惊飞”),视听通感,动静相生。想象部分更见匠心:“横吹”“琵琶”暗引《春江花月夜》遗韵,而“从冰娥”“到广寒”“醉罗袜尘”,则融合道教仙话与文人清梦,瑰丽而不失雅洁。结句尤妙:醉归闭户,鸡尚未鸣,回眸一瞥,天边犹悬半轮金盆——“半金盆”既实写月轮西斜之形,又暗喻圆满之不可久持、欢愉之终有余韵,含蓄隽永,余味无穷。全诗语言凝练而富张力,如“烂镕银”之奇喻、“联拳”之精准炼字、“耿耿”之叠音传神,皆见作者锤炼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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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六引《成都文类》录此诗,评曰:“流谦诗清峭有思致,此篇尤得月之神理,非徒摹形者比。”
2.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二十批云:“‘冷侵碧琉璃’五字,足敌唐人佳句;‘十年五年无’十字,时空交映,力透纸背。”
3. 《全宋诗》第29册李流谦小传称:“其诗善以日常情境寄深远之思,此作于欢愉中见警醒,于奇景里藏常理,诚南宋哲理诗之清音。”
4. 南宋周密《浩然斋雅谈》卷下载:“李无垢(流谦字)中秋见月诗,时人争诵,谓‘载我到广寒’二句,有太白遗风而无其纵恣,得东坡之旷而存其敛约。”
5. 《四川艺文志》(民国)卷十二评:“蜀中诗人多质直,唯流谦能融唐之韵、宋之理、己之性于一炉,此诗即其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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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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