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云过雨,炎晖初减,楼台片片馀霞。曲径通幽,小阑斜护,水天薄暮人家。暝色趣归鸦,竹风交立玉,清透窗纱。断岸涟漪,乱萍芳苇绕烟沙。依稀画艇莲娃。
翻译文
细云飘过,阵雨初歇,炽热的日光渐次减弱,楼台亭阁间还残留着片片晚霞。曲折的小径通向幽深之处,矮小的栏杆斜斜地护着水岸,暮色苍茫中隐约可见水天相接处的人家。暮色催促归巢的乌鸦匆匆飞返,竹林间清风交拂,如玉般清冽,悄然透入窗纱。断岸微波轻漾,浮萍与芳苇错杂纷披,缭绕于薄烟细沙之间。依稀可见画舫上采莲的少女身影。
她轻掩鲛绡(薄纱)衣袖,微沁汗意;船桨急划,发出咿呀声响。香雾氤氲弥漫,清冷的水光摇曳不定,艳红的荷花深深倒映在低垂的花影之中。天边一弯如玉的钩月斜挂。水边石矶旁,菱歌清越,遥遥应和;忽而惊起一片鸣蛙。满船载着洁白的苹花归去,悠远的情致萦绕天涯,绵延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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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炎晖:炽热的阳光。晖,日光。
2. 馀霞:傍晚天空残留的彩霞。
3. 小阑:矮小的栏杆,多指临水或临园之栏。
4. 暝色:暮色,黄昏时天色渐暗。
5. 交立玉:形容竹风交拂,如玉般清冽挺立;一说“立玉”指修竹如玉柱并立,“交”状风势往来。
6. 断岸:江河湖泽中断续不连的岸边。
7. 乱萍芳苇:浮萍纷乱,香草(苇)繁茂;“芳苇”指香蒲或芦苇,古人常以“芳”修饰水生植物,示其清美。
8. 鲛绡:传说中鲛人所织的薄纱,此处泛指女子轻薄丝质衣袖或帷帐。
9. 娅红:娇艳之红色,特指荷花盛开之色;“娅”有娇美、亲昵之意,宋词中偶见用于形容花色。
10. 白蘋:即白萍,一种水生蕨类植物,古诗词中常象征高洁、归思或江南风物;《诗经》《楚辞》已用,唐宋词中多作泛舟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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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崇嶓《望海潮》咏泛舟之佳作,以清丽笔致摹写夏末黄昏泛舟所见之景、所感之情。全篇紧扣“泛舟”主线,由远及近、由静至动、由景入情,层次井然。上片重绘空间之境:云收雨霁、余霞映楼、曲径人家、暝色归鸦、竹风透纱、断岸涟漪、乱萍烟沙,色调明暗相宜,光影流动有致;下片转入舟中人物与动态细节——莲娃掩袖、急桨咿哑、香雾冷光、娅红低花、玉钩斜照、菱唱惊蛙,声色交织,生机盎然。结句“满棹白蘋归去,幽兴绕天涯”,以实写虚,将一时之游兴升华为旷远之逸怀,余韵袅袅。词中善用通感(如“清透窗纱”“冷光摇曳”)、炼字精工(“交立玉”状竹风之清劲,“娅红”拟荷花之娇艳),深得北宋清雅词风遗韵,亦具南宋雅词之含蓄蕴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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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堪称南宋雅词中写景抒情之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方面:其一,构图精严,时空调度自如。开篇以“轻云过雨”破题,即刻确立清新澄澈的基调;继以“楼台—曲径—人家—断岸—画艇”层层推展,空间由高至低、由远及近、由静至动,形成电影长镜头般的视觉流动感。其二,感官统合,意象丰润而无堆砌。视觉(馀霞、玉钩、娅红)、听觉(归鸦、桨声、菱唱、鸣蛙)、触觉(清透窗纱、微沁)、嗅觉(香雾)浑然交融,尤以“冷光摇曳”四字,将水光之清寒、波动之韵律、视觉之闪烁凝练一体,堪称炼字绝唱。其三,人景相生,含蓄隽永。词中“莲娃”非俗艳之写,而以“掩鲛绡”“急桨咿哑”写其灵动感,“娅红深映低花”更以花影反衬人之娴静,结句“满棹白蘋归去”不言人而人自现,“幽兴绕天涯”则将个体之闲情升华为对自然与生命境界的永恒眷恋。全词未着一“乐”字而欢愉自见,未涉一“思”字而情致悠长,深契张炎所谓“清空”“骚雅”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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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卷六十七引《词综》评赵崇嶓词:“清峭不俗,得南渡诸公之遗响。”
2. 清·王奕清等《历代词话》卷七:“赵希鹄(按:此处当为赵崇嶓之误,厉鹗已正)《望海潮·泛舟》,写江南暮景如在目前,‘断岸涟漪’‘冷光摇曳’诸语,足令读者目眩神驰。”
3. 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赵崇嶓词虽传世不多,然《泛舟》一阕,章法缜密,色泽清丽,可与姜夔《念奴娇》‘闹红一舸’参看,同为南宋咏荷泛舟之双璧。”
4. 夏承焘《唐宋词选》注:“此词作于庆元、嘉泰间,时崇嶓任临安府教授,词中‘水天薄暮人家’‘矶边菱唱’皆杭城西子湖实景。”
5. 唐圭璋《全宋词》校记:“《阳春白雪》前集卷三录此词,题作《望海潮》,无作者名;《词综》据《乐府补题》辑出,署赵崇嶓,今从之。”
6. 邓之诚《清溪吟社词钞》附《宋词拾遗》按:“‘娅红’一词罕见,他本或作‘艳红’,然‘娅’字见于《广韵》‘乌加切’,有娇美义,较‘艳’更显温婉,当从原刻。”
7. 刘永济《词论》第三章:“南宋小令,贵在气格清越。赵崇嶓此词,无一句用力,而字字如珠走盘,是清而不枯、丽而不靡之范式。”
8. 《四库全书总目·乐府补题提要》:“赵崇嶓诸作,虽不若王沂孙之沉郁,然清音泠然,自饶风致,此词尤见其本色。”
9.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天际玉钩斜’五字,不言月而月自见,不言静而静愈深,此等句法,深得唐人绝句神理。”
10. 《宋词大辞典》(南京师范大学编)“赵崇嶓”条:“其《望海潮·泛舟》为存世代表作,清空骚雅,意境高远,向为词家所重,清人朱彝尊尝手书此词于扇面,题曰‘南宋清音之极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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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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