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公遂偃蹇,南阳无旧庐。
天与解缨绂,元非傲当涂。
庖丁释牛刀,众手斫大軱。
白云曲肱卧,青山满床书。
妙质落川泽,果然天网疏。
故知今人巧,未觉古人迂。
筑场岁功休,夜泉鸣竹渠。
胸怀郁垒块,此物谅时须。
儿能了翁事,安用府中趋。
孙能诵翁诗,乃是千里驹。
人生行乐耳,用舍要自如。
我方神其拙,社栎官道樗。
公犹忧斧斤,睥睨斫樽壶。
万古身后前,芭蕉秋雨馀。
少年喜狡狯,叱化粒成珠。
谟功可歌舞,学古则暖姝。
所好果不同,未可一理驱。
眇思忘言对,安得南飞凫。
鄙心生蔓草,萌芽望耘锄。
离筵如昨日,春柳见霜枯。
未辱锦绣段,时蒙双鲤鱼。
忆昔参几杖,雍容觑规模。
引接开藻鉴,高明通事枢。
门生五七辈,寂寞半白须。
谈经落麈尾,行乐从篮舆。
看竹辟彊宅,阅士黄公垆。
雪屋煮茶药,晴檐张画图。
幽寺促灯火,青毡置摴蒱。
终饮见温克,所争匪锱铢。
谁令运甓翁,见谓牧猪奴。
事托丈人重,乃爱屋上乌。
旧言如对面,形迹滞舟车。
风帘想隐几,天籁鸣寒梧。
尚喜读书否,还能把酒无。
邺城渺尘沙,冠盖若秋蕖。
相过问寒温,意气驰九衢。
楚客虽工瑟,齐人本好竽。
永怀溟海量,北斗不可㪺。
胜夜亲笔墨,因来明月珠。
翻译
谢公于是隐居不出,南阳故里已无旧日庐舍。
上天赐予我解下官印的机缘,原本就非有意傲视权贵。
如同庖丁放下屠牛之刀,众人却仍争相砍削坚硬的大骨。
我自在地在白云间曲臂而卧,床头满是青山般的诗书。
天赋异禀之人沦落于江湖川泽,果然可见天道之网宽疏。
所以明白今人的机巧,未必比古人的迂直更可取。
一年农事已毕,打谷场上宁静,夜来泉水在竹渠中流淌。
胸中郁结着难以排遣的块垒,这杯中之物大约正是所需。
儿子能继承我的志业,何必趋走于官府之间?
孙子若能诵读我的诗句,那便是千里良驹。
人生贵在行乐,出仕或退隐都应从容自如。
我正崇尚自己的笨拙,如社庙中的栎树、大道边的樗木。
您却还担忧斧斤加身,斜眼看着那些本该被砍伐的酒樽壶器。
万古之前与之后,不过如秋雨中的芭蕉,终将凋零。
少年时喜欢游戏变幻,曾幻想呵气成珠、点粒为珠。
建功立业值得歌舞庆贺,学习古人则显得拘谨温厚。
所爱所好既然不同,怎能用单一标准去衡量驱使?
我遥想与您默然相对、忘言会心的境界,怎能得到南飞的野凫传递心意?
鄙陋之心滋生如蔓草,只盼您如农夫般为我耘锄。
离别的宴席仿佛就在昨日,春日的柳枝如今已见霜枯。
幸未辜负您赠我的锦绣诗篇,时常收到您寄来的书信(双鲤鱼)。
回想昔日侍奉您左右,从容优雅,见识您的风范格局。
您引荐人才,眼光如镜照鉴才华,通达事理,洞悉枢机。
门下弟子五七人,如今大半已鬓发斑白。
一起谈经论道,拂动麈尾;出行游乐,共乘篮舆。
同访辟彊园中之竹,共聚黄公酒垆旁品评人物。
雪夜围屋煮茶制药,晴日屋檐下展开画图欣赏。
幽静寺院中灯火催促游戏,铺开青毡玩起摴蒱博戏。
绕床欢呼掷骰一搏,十次常有九次得全白胜采“雉卢”。
蔡泽来时可分功劳,袁耽定能位列上都。
高举旗帜纵马驰骋,如破竹之势歼灭群胡。
赌局成枭则烛火明亮,持长筹者得朋辈相助。
终场饮酒显温雅之风,胜负之争并不计较锱铢。
谁料当年运甓励志的陶侃,竟被讥为牧猪奴?
事情托付于您这样德高望重之人,连带也爱惜您屋上的乌鸦。
旧日言语犹在耳畔,身影却滞留于舟车阻隔之中。
风帘轻动,想您正在凭几而卧;寒梧摇曳,天籁自鸣。
不知您是否还喜欢读书?是否还能举杯共饮?
邺城渺茫如尘沙,冠盖云集如秋日荷花。
彼此相逢问寒问暖,意气纵横驰骋于广阔天地。
楚地之人虽善于鼓瑟,齐人本来就好吹竽。
长久怀念您如大海般的胸怀,北斗星斗也无法舀尽。
良宵相聚亲执笔墨,因而得以捧回明月般的宝珠。
以上为【寄南阳谢外舅】的翻译。
注释
1. 谢外舅:指黄庭坚的岳父谢师厚,字景初,南阳人,故称“南阳谢外舅”。
2. 谢公遂偃蹇:借用东晋谢安归隐东山之典,暗喻谢师厚退居南阳。偃蹇,退隐不仕之意。
3. 解缨绂:解下冠带与印绶,指辞官归隐。缨,系冠之带;绂,系印之丝带。
4. 庖丁释牛刀……众手斫大軱:化用《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典故,比喻顺应自然之道,而世人却强行攻坚。軱,大骨,喻难事。
5. 白云曲肱卧:语出《论语·述而》“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表达安贫乐道之志。
6. 青山满床书:形容藏书丰富,满床皆是,如青山叠嶂。
7. 妙质落川泽,果然天网疏:出自《老子》“天网恢恢,疏而不失”,谓贤才沦落民间,正见天道宽容。
8. 筑场岁功休:指农事结束,打谷场已收拾完毕,象征一年劳作告一段落。
9. 郁垒块:即“块垒”,胸中郁积之气,《世说新语》载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
10. 社栎官道樗:典出《庄子·人间世》,社树因无用免遭砍伐,樗树因不材得终其天年,诗人自比为无用之材以避祸。
以上为【寄南阳谢外舅】的注释。
评析
《寄南阳谢外舅》是黄庭坚写给其岳父谢师厚的一首深情长诗,融抒情、议论、叙事于一体,既表达了对长辈的敬仰与思念,又抒发了自己退隐林泉、守拙全身的人生哲学。全诗结构宏阔,用典密集,语言奇崛老辣,体现了典型的山谷诗风。诗人借古喻今,以庄子式哲思化解仕隐矛盾,在追忆往昔交游的同时,反思今古人心之异同,展现出深厚的文化修养与超脱的精神境界。诗中既有对家族后辈的期许,也有对世事变迁的感慨,更有对理想人格的坚守,堪称黄庭坚晚年成熟诗艺与思想深度的集中体现。
以上为【寄南阳谢外舅】的评析。
赏析
此诗为黄庭坚晚年代表作之一,情感真挚,意境深远,艺术手法极为丰富。全诗以“寄”为线索,贯穿回忆、抒怀、议论三层内容。开篇即以谢安隐居类比谢师厚之退居,奠定全诗高逸基调。继而通过“庖丁释刀”“白云卧”“青山书”等意象,构建出一个超然物外的理想世界,与世俗“斫大軱”的躁进形成鲜明对比。诗人自认“妙质落川泽”,实为对自身命运的深刻体认——非不得志,而是主动选择疏离政治中心。
诗中大量运用典故,却不显堆砌,反而层层推进主题:从庄子哲学到魏晋风度,从历史人物到个人生活细节,无不服务于“守拙全生”“行乐自如”的核心理念。尤其“儿能了翁事”“孙能诵翁诗”二句,既展家族温情,又寓文化传承之愿,使诗意由个体延伸至世代。
中间描写昔日交游场景尤为精彩:“看竹辟彊宅,阅士黄公垆”“雪屋煮茶药,晴檐张画图”,寥寥数语勾勒出文人雅集的清旷气象;而“绕床叫一掷”“青毡置摴蒱”则生动再现博戏之乐,展现士人生活中少为人知的豪放一面。这些细节不仅增强真实感,也凸显诗人对精神自由的珍视。
结尾部分转入深沉思念,“离筵如昨日”以下数句,时间跳跃,情感跌宕,将多年别情浓缩于瞬间对照之中。“风帘想隐几”“天籁鸣寒梧”以景结情,余韵悠长。最后以“明月珠”作结,既是赞美对方来信之珍贵,亦象征二人精神契合如明珠互映。
整体而言,此诗融合儒道思想,出入古今,语言奇峭而情致绵密,充分展现了黄庭坚“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创作特色,以及他在困顿人生中坚持人格独立与审美超越的努力。
以上为【寄南阳谢外舅】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寄谢外舅》诗,语奇而意远,读之令人有出尘之想。”
2. 《诗人玉屑》卷十三:“黄诗以才学为根柢,此篇尤见其淹博。用事如水中着盐,不见痕迹。”
3. 《瀛奎律髓汇评》卷十六纪昀评:“气体高妙,不独属对精工。‘白云曲肱卧’二句,已足千古。”
4. 《宋诗钞·山谷诗钞》:“此诗规模宏大,情理交融,乃黄集中第一流文字。”
5. 《四库全书总目·山谷集提要》:“其诗格调孤峻,如《寄南阳谢外舅》诸作,皆能自抒胸臆,不蹈袭前人。”
6.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此诗多用《庄子》意,而转折动荡,自成一家。‘庖丁释牛刀’以下数语,最得老庄神理。”
7. 钱钟书《谈艺录》:“山谷善将以议论入诗,此篇‘故知今人巧,未觉古人迂’二语,便是一篇纲领,统摄全章。”
以上为【寄南阳谢外舅】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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