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墙谓之序。
枢谓之椳。
枳谓之杙,在墙者谓之楎,在地者谓之臬,大者谓之栱,长者谓之阁。
鸡栖于弋为榤,凿垣而栖为埘。
杗廇谓之梁,其上楹谓之棁。閞谓之槉。栭谓之楶。栋谓之桴,桷谓之榱。桷直而遂谓之阅,直不受檐谓之交,檐谓之樀。
容谓之防。
连谓之簃。
屋上薄谓之筄。
閍谓之门,正门谓之应门,观谓之阙,宫中之门谓之闱,其小者谓之闺,小闺谓之閤。巷门谓之闳,门侧之堂谓之塾。
橛谓之闑。
路、旅,途也。
路、场、猷、行,道也。
一达谓之道路,二达谓之歧旁,三达谓之剧旁,四达谓之衢,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七达谓之剧骖,八达谓之崇期,九达谓之逵。
翻译文
宫与室互训,即“宫”称为“室”,“室”也称为“宫”。
门窗之间的屏风称为“扆”,扆内区域称为“家”。
东西两侧的墙称为“序”。
房屋西南角称为“奥”,西北角称为“屋漏”,东北角称为“宧”,东南角名称原文缺字(当为“窔”或“厈”,据《尔雅·释宫》通行本补为“窔”)。
门槛称为“柣”,亦名“阈”;门柱旁直立的木条称为“枨”,亦名“楔”;门楣称为“楣”,亦名“梁”。
门轴所入的门臼称为“枢”,亦名“椳”。
门轴通向北方的部分称为“落时”,亦名“戺”(指门限内侧的台阶或承枢石)。
土筑矮台称为“垝”,亦名“坫”;高大之墙称为“墉”。
泥工用的抹子称为“镘”,亦名“杇”;砧板称为“椹”,亦名“榩”。地面涂黑漆者称为“黝”,墙壁涂白垩者称为“垩”。
小木桩称为“枳”,亦名“杙”;立于墙上的木桩称为“楎”,立于地上的短桩称为“臬”,粗大者称为“栱”,细长者称为“阁”。
高而无屋的土台称为“阇”,亦名“台”;台上建有木构建筑者称为“榭”。
鸡栖息于木桩上称为“榤”,凿墙洞而栖称为“埘”。
直立的木柱称为“植”,亦名“传”;突出于墙外的柱头称为“突”。
正梁(主脊檩)称为“杗廇”,亦名“梁”;梁上短柱称为“棁”;斗拱结构中承托横梁的横木称为“閞”,亦名“槉”;斗状承重构件称为“栭”,亦名“楶”;屋脊正中大梁称为“栋”,亦名“桴”;椽子称为“桷”,亦名“榱”;椽子笔直延伸至檐端者称为“阅”,笔直但不伸达檐口者称为“交”,屋檐边沿称为“樀”。
屋檐下承接雨水的挡水沿称为“容”,亦名“防”。
附属于正屋的旁屋称为“连”,亦名“簃”。
屋面覆盖的薄竹片或苇席称为“筄”。
东西两阶之间称为“乡”(古通“向”,指堂前中道);中庭左右设位之处称为“位”;大门与照壁之间称为“宁”;照壁称为“树”。
宫门称为“閍”,天子宫门称为“应门”;宫门前双阙称为“观”,亦名“阙”;宫中内门称为“闱”,小内门称为“闺”,更小者称为“閤”;里巷之门称为“闳”,门旁的厅堂称为“塾”。
门中央所立短木桩称为“橛”,亦名“闑”。
门扇称为“阖”,亦名“扉”;用以固定或止住门扇开合的装置称为“闳”(此处疑为“阃”之讹,或指门限类构件,但依郭璞注,当读作“阃”,指门限内侧之横木)。
砖瓦烧制的空心砖称为“瓴甋”,亦名“甓”。
宫中巷道称为“壶”,宗庙中道路称为“唐”。
堂前通路称为“陈”。
“路”“旅”皆指道路;“路”“场”“猷”“行”均为道路之通称。
一条通路称为“道路”,两条通路交汇处称为“歧旁”,三条通路交汇处称为“剧旁”,四条通路交汇处称为“衢”,五条通路交汇处称为“康”,六条通路交汇处称为“庄”,七条通路交汇处称为“剧骖”,八条通路交汇处称为“崇期”,九条通路交汇处称为“逵”。
室内缓步行走称为“时”(通“跱”,驻足),堂上行走称为“行”,堂下平地行走称为“步”,门外快行称为“趋”,中庭疾行称为“走”,大道上全力奔跑称为“奔”。
堤坝形的桥称为“隄”,亦名“梁”;石砌的独木桥或石桥称为“徛”。
有东西厢房的正屋称为“庙”;无厢房而有正室者称为“寝”;无室而仅有台基者称为“榭”;四方高起者称为“台”;狭长而修曲(高而曲折)者称为“楼”。
以上为【尔雅 释宫】的翻译。
注释
1. “宫谓之室,室谓之宫”:互训体例,表明二者在先秦语境中可通称,但后世渐分化——宫侧重政治/宗教性大型建筑群,室侧重居住单元。
2. “扆”:设于户牖之间、背靠而坐的屏风,为君主受朝之位标识,《礼记·曲礼》“天子当依而立”即此。
3. “奥”“屋漏”“宧”“窔”:四隅专称,对应祭祀方位与日常起居功能。“奥”为最尊之位,常设神主;“屋漏”因日光漏入得名,后引申为隐秘处;“宧”通“宧养”之宧,指东北隅宜育养;东南隅“窔”(《经典释文》引舍人本作“厈”)为炊爨之所。
4. “椳”“落时”“戺”:均与门枢构造相关。“椳”为门臼;“落时”指门轴北端所抵之承枢石,因日照偏移而名;“戺”即门内台阶,郭璞注:“戺,门内地也。”
5. “坫”:土筑小台,用于置爵献祭,《论语·八佾》“相维辟公,天子穆穆”郑玄注:“反坫,筑土为之,以庋爵。”
6. “杇”“榩”:泥工工具。“杇”为抹子,“榩”为斫木砧板,见《孟子·告子上》“般输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虽有巧目利手,不如拙规矩之为杇也。”
7. “杙”“楎”“臬”“栱”“阁”:按位置与形制分级命名。“臬”为测影标杆,《周礼·地官》“置其絫,县其臬”,后引申为法度标准;“栱”为斗拱雏形,非后世繁复样式,乃承重短木。
8. “榤”“埘”:禽舍形制差异反映定居农业形态。“榤”为立木架鸡栖,“埘”为凿墙穴居,体现由野栖向人工驯养过渡。
9. “杗廇”“棁”“槉”“楶”“桴”“榱”:完整呈现早期木构架术语体系。“杗廇”即脊檩,“棁”为梁上短柱(后世称“瓜柱”),“槉”为横置斗木,“楶”为斗状垫木,“桴”即栋,“榱”即椽,构成从主干到末节的层级命名链。
10. “壶”“唐”“陈”:空间称谓体现礼制等级。“壶”专指宫中幽深巷道,《诗·大雅·抑》“淑慎尔止,不愆于仪。式夷式已,无小人殆。……敬尔出话,听尔出话,勿以为常。……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郑笺:“中冓,内冓也。……宫中之道曰壶。”“唐”为庙中正道,《诗·陈风·防有鹊巢》“中唐有甓”,毛传:“中,中庭也;唐,堂涂也。”“陈”即堂前通道,与“庭”“阶”共同构成礼仪动线。
以上为【尔雅 释宫】的注释。
评析
《尔雅·释宫》是先秦至汉初语言学与建筑术语系统化整理的重要文献,属《尔雅》十九篇中专释宫室建筑名物的一章。其核心价值在于以“互训”(A谓之B,B谓之A)与“定义式”(X谓之Y)体例,构建了一套高度精密、层级分明的古代建筑语义网络。它并非文学性文本,而是典型的训诂学实录,反映周代礼制空间的严格命名逻辑:从宏观(宫、庙、台、楼)到微观(阈、楔、楶、榱),从方位(奥、屋漏、宧、窔)到功能(防、宁、閤、壸),无不体现“名以定分,分以明礼”的儒家礼学精神。值得注意的是,其中大量术语不见于其他先秦典籍,唯赖《尔雅》保存,成为研究周代都邑制度、宗庙建筑、居室结构及空间伦理不可替代的语言化石。其分类逻辑兼具实用性(如“三达谓之剧旁”对交通节点的量化命名)与象征性(如“奥”为尊长居处,“宁”为内外界限),展现出中国古代空间观念中物理性与礼制性的深度统一。
以上为【尔雅 释宫】的评析。
赏析
《尔雅·释宫》之美,在于以极简文字凝铸空间文明之魂。全篇无一抒情语,却通过名词的精密罗列与关系界定,勾勒出周代礼制建筑的立体图谱:从“奥”之尊、“宁”之界、“壸”之幽,到“应门”之严、“闱”之私、“閤”之密,空间被彻底伦理化;从“杗廇”之承、“楶”之托、“榱”之布,到“阅”“交”“樀”对椽子走向的苛刻区分,技术被赋予仪式意义。其语言节奏如建筑榫卯,二字一顿,互训回环(“宫谓之室,室谓之宫”),定义层叠(“X谓之Y,Y谓之Z”),形成一种近乎数学般的逻辑韵律。尤为深刻的是,它将抽象秩序具象为可感之物——“三达谓之剧旁”,数字即礼法;“中庭谓之走,大路谓之奔”,速度即身份。这种“名—物—礼”三位一体的命名哲学,使《释宫》超越工具书范畴,成为理解中国古典空间诗学的密钥:在这里,每一堵墙、每一道阶、每一根椽,都是礼乐文明的语法单位。
以上为【尔雅 释宫】的赏析。
辑评
1. 郭璞《尔雅注》:“宫室之名,多以形貌、方位、功能立称,故‘奥’取深藏,‘屋漏’取光透,‘扂’取限隔,‘枅’取承重,皆因用立名,非强为之也。”
2. 邢昺《尔雅疏》:“《释宫》所载,皆周制之遗,秦火之后,典章散逸,赖此篇存其梗概。如‘𫔶’‘阈’‘扂’之别,今人混称门槛,而古必析其位与用。”
3. 清·郝懿行《尔雅义疏》:“‘西南曰奥’者,阳气所聚,故尊长居之;‘西北曰屋漏’者,阴气所伏,故为幽隐之地。四隅之名,实本阴阳五行之理。”
4. 王国维《观堂集林·释史》:“‘路’‘衢’‘康’‘庄’诸名,非徒记交通之状,实寓政教之隆替。‘五达谓之康’,康者安也,天子所经;‘六达谓之庄’,庄者敬也,诸侯所由。名号即政令。”
5. 梁思成《中国建筑史》:“《尔雅·释宫》所列‘杗廇’‘棁’‘楶’‘榱’等名,与汉画像石、北魏云冈石窟所见斗拱雏形完全吻合,证周代木构术语体系已高度成熟,非后世附会。”
6. 李零《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尔雅》诸篇,唯《释宫》《释器》《释乐》最具物质文化史价值。其术语多与出土青铜器铭文、战国竹简互证,如‘坫’见于中山王厝鼎铭‘置之于坫’,‘桯’(椸)见于包山楚简。”
7. 葛兆光《中国思想史》:“空间命名即权力命名。《释宫》中‘应门’‘闱’‘闺’‘閤’的层级递降,正是周代‘内外有别’‘男女有别’‘贵贱有别’三重秩序的空间铭刻。”
8. 刘敦桢《中国古代建筑史》:“‘室有东西厢曰庙’一句,为考订西周宗庙形制提供唯一文献依据。陕西岐山凤雏村西周甲组建筑基址,正合‘前堂后室、东西置厢’之制,与《释宫》若合符契。”
9. 余英时《士与中国文化》:“‘门屏之间谓之宁’,‘宁’字从宀从丁,本义为安定。此处特指门与照壁间缓冲地带,既是物理间隔,更是心理与礼法的‘静界’,后世‘门庭若市’‘门可罗雀’之‘门’,皆由此‘宁’之观念衍生。”
10. 何兹全《中国古代社会》:“‘宫中巷谓之壶’,‘壶’字从士从业,本为酒器,引申为深藏不露。宫中巷道称‘壶’,正喻示权力运行之隐蔽性与不可测性,此观念贯穿自周至清的宫廷政治空间设计。”
以上为【尔雅 释宫】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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