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忘忧惟有酒,清圣浊贤皆可口。前日过君饮不多,明日解酲无五斗。
古木清阴丹井栏,夜来凉月屋头还。论文拨置形骸外,得意相忘樽俎间。
冰壶不可与夏虫飨,秋月不可与俗士赏。已得樽前两友生,更思一士济阳城。
虽无四至九卿之规画,犹有千秋万岁之真荣。空名未食太仓米,今作斑衣老莱子。
卿家嗣宗望尔来,不独我闻足音喜。西风索寞叶初干,长铗归来亦罢弹。
穷巷蓬蒿深一尺,朱门廉陛高难攀。
吾侪相逢置是事,百世之下仰高山。
翻译
能让人忘却忧愁的只有酒,无论清酒浊酒都可入口。前日到你那里饮酒不多,明日解酒也不需五斗之量。古树投下清凉的树荫,丹井旁栏杆静立,昨夜凉月又升上屋头。谈论诗文时便将形骸置之度外,彼此心意相通时,在酒席间相视而笑、得意忘言。冰壶般的高洁之物,不可与只知夏日虫鸣的人共享;秋夜明月之美,也不可与庸俗之士共赏。如今已在酒樽之前得两位知己,更希望再有一位贤士从济阳城前来相聚。虽无四至九卿那样的政治谋划,却仍有流传千秋万代的真实荣光。虚名未食朝廷仓米,今日倒像老莱子般穿着彩衣娱亲,安于贫贱。你家的子弟如阮嗣宗一般令人寄望,你到来之时,不仅我听到足音便欣喜不已。西风萧瑟,寂寞凄清,树叶已开始枯干;长剑归来,也懒得再弹唱悲歌。穷巷之中蓬蒿丛生已达一尺深,而权贵朱门的台阶却高不可攀。我们这些人相遇,且把世事搁置一旁,百世之后,也将仰望这如高山般的情谊与节操。
以上为【答明略并寄无咎】的翻译。
注释
1. 答明略并寄无咎:明略,指陈师道,字无咎,北宋诗人,江西诗派重要成员。此诗是黄庭坚回应陈师道并寄赠之作。
2. 清圣浊贤:汉末称清酒为“圣人”,浊酒为“贤人”,后世沿用为酒的雅称。此处指无论清浊之酒皆可助人忘忧。
3. 解酲无五斗:酲(chéng),醉酒后的困倦状态;解酲即醒酒。典出《晋书·刘伶传》:“五斗解酲”,极言饮酒之多。此言无需大量饮酒亦可醒酒,暗喻心境清明。
4. 丹井栏:炼丹之井旁的石栏,象征隐逸或修道生活,亦渲染清幽之境。
5. 论文拨置形骸外:论诗谈文之际,忘却身体与尘世牵累。拨置,置之不理;形骸,肉体自我。
6. 得意相忘樽俎间:化用《庄子·外物》“得意而忘言”,谓知己之间心意相通,无需多言,于酒宴中默契相得。
7. 冰壶不可与夏虫飨:冰壶喻高洁之人或事物;夏虫不知冰雪,比喻俗人无法理解高远境界。语本《庄子·秋水》:“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
8. 秋月不可与俗士赏:秋月象征清寂高华之美,非庸俗之辈所能欣赏,强调审美与精神的阶层差异。
9. 两友生:指诗人自己与另一位友人,加上期待中的“一士”,共成三人,寓“三友”之意。
10. 斑衣老莱子:老莱子,春秋时楚国隐士,年七十仍着五彩衣作婴儿状以娱双亲。此处黄庭坚自比,表达安于贫贱、孝养天伦之意。
以上为【答明略并寄无咎】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黄庭坚写给友人“明略”(即陈师道,字无咎)之作,表达对友情的珍视、对世俗功名的超脱以及对精神境界的追求。全诗以酒起兴,借酒抒怀,继而转入对知己相逢的欣慰与对高洁人格的坚守。诗人通过“清圣浊贤”“冰壶”“秋月”等意象,强调精神世界的纯净与不可亵渎,同时以“斑衣老莱子”自比,表现安贫乐道的人生态度。末段感叹世路艰险、仕途隔绝,但友情与道义如高山仰止,足以超越时代而永存。整首诗情感真挚,意境高远,体现了黄庭坚典型的瘦硬奇崛风格与深厚学养。
以上为【答明略并寄无咎】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开篇以酒为引,既显洒脱,又寓深意——酒非沉溺之物,而是忘忧、会友、悟道的媒介。中间转入对精神契合的描写,“论文拨置形骸外,得意相忘樽俎间”二句,融庄子哲思于日常情境,展现士人交往的最高境界:超越语言与形迹,直抵心灵共鸣。随后以“冰壶”“秋月”为喻,强调精神世界的孤高与不可亵渎,与“夏虫”“俗士”形成强烈对比,凸显诗人对品格与审美纯粹性的坚持。结尾处由个人情谊升华至历史维度,“百世之下仰高山”一句气势恢宏,将当下的友谊置于永恒的价值坐标之中。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语言简练而意蕴深厚,充分体现了黄庭坚“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诗学追求,是其酬赠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答明略并寄无咎】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引《王直方诗话》:“鲁直尝言:‘文章最忌随人后,道德新奇始动人。’观其与陈无咎诸诗,皆以气格胜,不落凡近。”
2.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此诗寄陈无咎,情真而语峭,托兴深远。‘冰壶’‘秋月’之喻,可见其自许之高;‘斑衣老莱’之比,又见其安命之达。非胸中有万卷书,不能为此。”
3. 《历代诗话》卷五十七载翁方纲评:“黄诗善用翻案法,如‘清圣浊贤皆可口’,本取酒之别称,而云皆可,见其超然于品第之外。又‘无四至九卿之规画’,自谦而实傲,盖以千秋之荣自期矣。”
4. 钱钟书《宋诗选注》指出:“黄庭坚此类赠答诗,往往于应酬中见性情,于典故中藏讽喻。此篇‘朱门廉陛高难攀’,语似平淡,实含愤世之意;而结以‘仰高山’,则转出高蹈之志,章法顿挫有致。”
以上为【答明略并寄无咎】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