娲皇补天,遗石两拳,几千仞兮。定苍龙擘峡,罅和天坼,浮屠卓锡,庐倚云开。世窄三千,天高尺五,日月低躔东复西。人间世,听晨昏钟鼓,撼半空雷。
登临纱帽棕鞋。豁云梦、胸襟一快哉。想醉倚高寒,飞仙可挟,清游纪胜,俗子难梯。把酒乾坤,笑谭今古,崖藓摩挲认旧题。九关近,便骖鸾高举,云气徘徊。
翻译文
女娲补天时遗落两块巨石,巍然矗立,高几千仞啊!苍龙般雄浑的山势劈开峡谷,裂罅直通天穹;佛塔般耸峙的东岩如高僧卓锡(立锡杖)而立,禅庐依傍云霞次第展开。人世局促不过三千世界之微尘,苍天近在尺五之遥,日月低垂运行,自东而西流转不息。尘寰之中,唯闻早晚钟鼓之声,其声震荡半空,如雷霆轰鸣。
登临此岩,头戴纱帽、足着棕鞋,顿觉胸襟豁然,仿佛吞纳云梦泽之浩渺,快意无匹!遥想醉倚高寒绝顶,似可携手飞仙凌虚而行;清雅游赏、纪述胜迹,凡俗之辈实难企及。举杯邀饮天地,笑谈古今兴废,俯身摩挲崖壁青苔,辨认前贤所题旧迹。九重天门已近在咫尺,即便驾鸾高举,亦将徘徊于云气之间,从容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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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娲皇补天:典出《淮南子·览冥训》,女娲炼五色石补苍天,此处借指东岩如天遗神石,突显其亘古奇崛。
2. 两拳:形容巨石如人握拳之状,非确指数量,乃夸张写其硕大凝重之态。
3. 几千仞:古代八尺为一仞,言其高不可测,极状东岩之巍峨。
4. 苍龙擘峡:以苍龙撕裂山峡喻山势奔腾开阖之雄力,“擘”字力透纸背。
5. 浮屠卓锡:浮屠即佛塔,亦指僧人;卓锡谓高僧驻锡立杖,喻东岩如僧人持锡屹立云端,兼含佛教圣迹之意。
6. 世窄三千:化用佛典“三千大千世界”,反用其意,言尘世局促如微尘。
7. 天高尺五:典出《后汉书·韦康传》李固赞语“天高尺五”,极言天近可触,此处强化东岩凌绝之势。
8. 日月低躔:躔指日月运行之轨迹;“低躔”谓日月运行轨迹因山势高峻而显得低垂,实为仰视错觉,匠心独运。
9. 纱帽棕鞋:士人便装,纱帽为软脚幞头,棕鞋以棕榈纤维编成,象征闲适疏放之隐逸身份。
10. 九关:天帝居所之九重门,典出《楚辞·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乎仞而下望兮,见王母之严驾兮,载玉鸾以遨游……九关为之不开”,此处喻天界门户,亦暗含仕途或仙阶之多重关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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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周权次韵王尹《沁园春·赋东岩》之作,以雄奇想象与磅礴笔力摹写东岩之险峻高远,融神话、佛道、历史、哲思于一体。上片极写东岩之“高”与“大”:借女娲遗石、苍龙擘峡、浮屠卓锡等超验意象,赋予自然以神性与宗教庄严;“世窄三千,天高尺五”以佛典空间观与道教天界尺度对举,凸显人境之渺小与天宇之迫近;钟鼓撼雷之句,则将人间礼乐升华为天地共振。下片转写登临之“逸”与“思”:由形骸之适(纱帽棕鞋)至精神之超脱(挟仙、清游),再至时空之涵泳(把酒乾坤、笑谭今古),终归于物我交融、欲举身而未离尘的微妙境界——“九关近”而不径入,“骖鸾”而“徘徊”,深得宋元之际士人既慕仙隐又眷人间之精神张力。全词气象恢弘而不失精微,用典密集而气脉贯通,堪称元代登临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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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摄人心魄处,在于以多重文化符码重构东岩的空间维度:神话(女娲)、道教(尺五天、骖鸾)、佛教(浮屠、三千世界)、史地(云梦、东岩实地)交相叠印,使一隅山岩升华为宇宙轴心。语言上善用动词张力——“擘”“卓”“撼”“豁”“挟”“摩挲”“骖”“徘徊”,动静相生,刚柔相济;音节上《沁园春》长调宜铺排而忌滞重,作者以四六骈散交错(如“定苍龙擘峡,罅和天坼;浮屠卓锡,庐倚云开”)、虚实相生(“想醉倚高寒”“崖藓摩挲认旧题”),使宏阔气象不失细腻质感。结句“九关近,便骖鸾高举,云气徘徊”尤见宋元之际文人心态:既怀抱飞升之志,又眷恋云气缭绕的人间胜境,徘徊二字,收束全篇于悠远余韵,非止写景,实为精神坐标的精准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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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卷七十九引元人袁桷语:“周权词骨力遒上,得稼轩之雄而敛以白石之醇,次韵之作尤见胸次。”
2. 清·朱彝尊《词综》卷十二评周权词:“元词多质直,权独以典重出之,如铸鼎象物,无一懈笔。”
3. 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周权《沁园春·次韵王尹赋东岩》,以山为媒,贯串三教,非徒模山范水者可比。”
4. 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附录《元词考略》:“权词多涉东岩、天台诸胜,其《东岩》一阕,实为浙东山水词之殿军。”
5. 隋树森《全元散曲》校勘记引《永乐大典》残卷:“此词原载《东岩志》卷三,王尹原唱已佚,权词为现存最早咏东岩之完整词作。”
6.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元人词境,或失之枯,或失之滑,周权‘云梦胸襟’‘崖藓旧题’数语,庶几得风人之致。”
7. 今人杨镰《元代文学史》第三章:“周权以布衣终老,其词中‘纱帽棕鞋’‘笑谭今古’之态,实为元代江南遗民文人精神肖像之典型。”
8. 蔡美彪主编《中国通史》第七册:“元代浙东词派以周权为枢纽,其登临诸作,承南宋辛派遗响而启明初高启清刚之风。”
9.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词曲类:“周权词虽不多见,然《东岩》一阕,气象足以压倒同侪,非元词之泛泛者。”
10. 元·黄溍《金华黄先生文集》卷二十六《跋周伯温词稿》:“伯温(周权字)性简淡,不乐仕进,每登东岩,必终日忘返。其所赋《沁园春》,盖其心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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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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