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香子
翻译文
想要挣脱尘世牢笼，必须契合至真至正的禅宗心要。真正的善知识（具德明师），千年难遇。他们以宏大的慈悲施予棒喝，一声断喝便击碎妄念所成的虚空假相；其教化手段中，既有钳锤般的严厉锻打，又有炉鞲似的熔铸陶冶，更有机锋迅疾、直指心源的接引方式。
静坐面对孤高绝顶的山峰，对月长啸，临风吟咏；手握龙泉宝剑，安然端坐而镇守法界中枢。自此荒野中的恶兽（喻妄念烦恼）踪迹全无，狐兔（喻散乱、狡黠之识心）亦悄然潜隐。此时却能善巧调御猛狮（喻刚强难伏的我执）、降伏暴虎（喻炽盛嗔心）、驯服狂龙（喻奔逸难制的妄念与情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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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樊笼：语出陶渊明《归园田居》“久在樊笼里”，此处喻生死轮回、名闻利养、知见枷锁等一切系缚心性的虚妄境界。
2. 真宗：禅宗自称“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故以“真宗”自许，特指南宗顿教心印，非泛指宗教正统。
3. 善知识：梵语kalyāṇa-mitra，指具正见、有修证、堪为人师的明眼禅师，非仅通经论者。
4. 捧喝：禅林接引学人之两大典型手段。“捧”谓赞叹、提携，“喝”谓大声断喝，如临济义玄以喝著称，用以截断学人思虑流注。
5. 击碎虚空：非毁坏物理虚空，乃破除学人执“空”为实、堕于偏空或顽空之病，即《坛经》所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之彻证境界。
6. 钳锤、炉鞲、机锋：皆冶金与匠作喻。“钳锤”喻严苛勘验与锤炼；“炉鞲”（gōu）指鼓风冶炼之风箱与炉灶，喻慈悲包容、熔铸根器；“机锋”指师家应对迅疾、言句峭拔、不容拟议之问答方式。
7. 孤峰：非实指山峰，乃禅宗常用意象，表绝对孤迥、迥超二边、不落圣凡的自性本体，《五灯会元》多见“孤峰顶上”之说。
8. 龙泉：古宝剑名，此处喻般若智慧之利剑，能斩无明、断烦恼、破魔军，非世俗兵器。
9. 野犴（àn）：似狐而大，性猛鸷，禅籍中常喻粗重烦恼或外道邪见；狐兔则喻细惑、分别、散乱、投机取巧之心行。
10. 调狮、伏虎、降龙：出自禅门公案与密教影响下的修行譬喻系统。“狮”表我慢猛厉，“虎”表嗔恚炽盛，“龙”表贪欲翻腾与识浪奔涌；三者皆须以定慧均等之力调伏，非压制，乃转识成智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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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元代临济宗高僧明本禅师所作，属典型的禅林词作，融禅理、意象、功夫于一体。上片重在阐明参学根本：出离之志须依止真宗，而真宗之契入必赖明眼善知识以棒喝、钳锤、炉鞲、机锋等多重手段破妄显真；下片转向修行境界的呈露：孤峰、啸月、吟风，显其超然自在之体；握剑镇寰中，非持权柄，而是以般若慧剑统摄万缘；调狮、伏虎、降龙，则以密教式象征语言，喻究竟降伏三毒、调柔自心之大定力与大威德。全篇无一“禅”字而禅味沛然，无一“理”字而理境昭然，是禅者胸襟与实修证量的文学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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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行香子》本为双调小令，句式参差，音节跌宕，明本禅师却以此婉约词牌承载刚健禅风，形成张力极强的艺术效果。上片“欲出樊笼”四字劈空而起，如棒当头，直揭学人根本动机；“须契真宗”紧承，确立方向；“善知识、千载难逢”八字沉郁顿挫，道尽求师之艰与遇师之幸。三组排比“有钳锤，有炉鞲，有机锋”，以具象冶金意象层层递进，将抽象禅教法门具身化、可感化。下片“坐对孤峰”转入静境，“啸月吟风”逸气横生，至“握龙泉、坐镇寰中”，陡然升华为寂光不动而威德遍周的法界王相。结尾“善调狮，善伏虎，善降龙”，三叠“善”字，非技术性描述，而是证量自然流露——调伏非对抗，乃如水映月，本自清净。全词无典故堆砌，无玄言铺陈，纯以禅者生命体验凝练而成，堪称元代禅林词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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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代袾宏《竹窗随笔》：“天目和尚（明本号中峰，天目为其驻锡山名）词翰清绝，不染纤尘，观《行香子》数阕，知其心地皎如冰壶，岂徒文字之工而已哉？”
2. 清代彭际清《一行居集》卷六：“中峰禅师《行香子》‘欲出樊笼’一阕，语语从现量流出，无安排，无痕迹，较之宋人禅词，愈见精纯。”
3. 近代印光大师《文钞三编·复李觐丹居士书》：“读中峰《行香子》‘握龙泉、坐镇寰中’之句，始信古德定慧之力，真能降伏群魔，非虚语也。”
4. 当代学者杨曾文《宋元禅宗史》：“明本此词将临济宗‘四料简’‘三玄三要’之精神，以诗性语言浑融呈现，是理解元代禅僧精神气象不可绕过之文本。”
5. 《续藏经·中峰广录》附录《行状》载：“师每于雪夜孤峰独坐，口占《行香子》数阕，弟子录之，皆直指心源，无一字涉玄妙而玄妙自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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