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王觉斯见寄二首

1．王觉斯：即王铎（1592–1652），字觉斯，号嵩樵、烟潭渔叟，河南孟津人，明末清初著名书法家、诗人，天启二年进士，官至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明亡后仕清，然其诗多存故国之思与士节之辨。

2．何吾驺（1581–1651）：字龙友，号象冈，广东香山（今中山）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崇祯朝官至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南明永历朝任首辅。诗风清刚沉郁，著有《元岳山房集》。

3．间关：鸟鸣声婉转流转，《诗经·小雅·车辖》：“间关车之辖兮。”此处状山鸟啼声清越连绵。

4．容与：从容闲适貌，《楚辞·九章·涉江》：“船容与而不进兮。”此处写林风之静穆舒徐，非疾劲之风，乃养性之境。

5．青玉案：汉代乐府曲名，后为词牌；此处双关，既指青玉所制之案（古时文人书案常以玉饰，喻高洁），又暗用张衡《四愁诗》“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典，指代对方寄来的诗篇，以玉案之贵重喻诗心之精纯。

6．少俦侣：谓知音稀少，志趣相投者寡。俦，伴侣；侣，同类。语出《文选·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足下若嬲之不置，不过欲为官得人，以佐太平，非为俦侣也。”

7．古谊：古道热肠、守信重义之传统情谊，特指士林间以道相交、以节相砺的君子之交。

8．德毛：语出《诗经·大雅·烝民》：“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毛，喻极细微处；德毛，即道德实践中最精微切实之践履，如慎独、守礼、笃行等日常之德。

9．大道本康庄：化用《诗经·小雅·大东》“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及《孟子·离娄上》“道在迩而求诸远”，言正道本平易坦荡，人人可由，非玄虚难至。

10．古处：语出《诗经·邶风·日月》：“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胡能有定？宁不我顾？”郑玄笺：“古处，谓以古道相处。”指恪守古圣贤之道而自处，含守正不阿、甘于澹泊、不随流俗之意。

以上为【答王觉斯见寄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重臣、诗人何吾驺答王铎（号觉斯）寄诗之作，属唱和诗中的高格。全诗以清空简远之笔写深挚古谊，不落酬应俗套。前四句借山林清景起兴，以“鸟鸣”“林风”反衬人境之孤高，“青玉案”典出《文选》“报之以琼瑶”，暗喻对方诗作之珍贵与己之珍重；中二句直指世风浇薄、古道难继之忧思，凸显士人精神坚守；结句“萧萧就汀渚”，化用《楚辞》“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之意象，以萧疏水岸收束，将酬答升华为一种超然共契的精神对话。诗中无一“谢”字而情意沛然，无一“赞”字而风骨凛然，深得唐宋酬赠诗“温柔敦厚”而又“风骨峻峭”之双重神韵。

以上为【答王觉斯见寄二首】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浑成。首联以视听通感勾勒出澄明幽寂的山林图景，实为心境之映照；颔联“携将青玉案，行歌少俦侣”，动作凝练而意象奇崛，“青玉案”三字尤见匠心——既承古典，又赋新意，将抽象诗谊具象为可携可感之高洁器物，使酬答有了物质性的精神重量。颈联陡转议论，“古谊日以疏，德毛鲜克举”，直刺明末士风颓堕之病灶，非泛泛慨叹，而是以《诗经》“德輶如毛”为据，强调道德不在高远而在精微践行，显出儒家士大夫的现实担当。尾联“大道本康庄，斯人独古处”，以对比张力升华主题：众人趋时逐利，唯觉斯（及作者自身）守道如初——“独”字千钧，非孤寂之悲，乃清醒之傲。结句“何以报琼瑶，萧萧就汀渚”，不答以诗、不酬以物，而答以天地清响：萧萧风生，汀渚渺远，是无声之诺，是同调之证，更是对精神家园的共同确认。全诗语言洗炼如宋人五律，气格则近杜甫《赠卫八处士》之真淳与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之峻拔，堪称明人唱和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之典范。

以上为【答王觉斯见寄二首】的赏析。

1．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何吾驺诗清刚有骨，不染晚明纤仄习气。此答王觉斯诗，‘大道本康庄，斯人独古处’，足见二人立身之守，非徒以翰墨相契也。”

2．清·温睿临《南疆逸史》卷十四：“吾驺与觉斯，虽政见异辙（按：王铎降清，何吾驺终奉明朔），然少日订交，诗筒往还，未尝以出处易其素心。观此‘古谊’‘德毛’之语，知其交在道不在势。”

3．民国·汪辟疆《明清两代的岭南诗派》：“龙友此诗，以简驭繁，以静制动。‘萧萧就汀渚’五字，吞吐不尽，较王铎原唱之纵横挥洒，别具敛华藏锋之致，诚所谓‘各极其妙’者。”

4．今·陈永正《岭南诗歌史》：“此诗非止酬答，实为明遗民精神谱系之早期回响。‘独古处’三字，已伏永历朝中何氏抗节不屈之根柢。”

5．今·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引此诗云：“明季士人唱和，多尚藻饰，而吾驺此作返璞归真，以质直之语写深挚之情，足矫竟陵末流之弊。”

以上为【答王觉斯见寄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