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不胜扫,月明树阴疏。
亲邻二三子,樽酒相与俱。
霜栗剥寒橐,晚菘煮青蔬。
解官方就门,敦薄无简书。
纯益气萧萧,未羁天马驹。
元礼喜作诗,豪气小未除。
大薛知力学,日来反三隅。
小薛受善言,如以柳贯鱼。
天民尝逸驾,近稍就橛株。
人生一世闲,何异乐出虚。
过耳莫省领,披怀使恢疏。
买网尚可鲙,倒壶更遣沽。
不当爱一醉,倒倩路人扶。
翻译
落叶多得难以扫尽,月光下树影稀疏。
几位亲近的邻里,一同饮酒相聚。
寒夜里从行囊中取出霜栗剥食,傍晚时煮上青菜与晚菘。
刚辞去官职便即刻归家,人情敦厚无需繁文缛节。
纯益气质萧然清峻,尚未受拘束,如天马之驹。
元礼喜欢作诗,豪迈之气尚存几分未除。
大薛懂得勤学自励,近日来能反复省察自身。
小薛乐于接受良言,如同用柳条串起游鱼般顺畅。
天民本是放逸之人,近来也渐渐安于约束。
知命虽为孤僻奇特之士,谈吐之间却颇有清雅之趣。
阿卢如敏捷的小牛犊,行为规矩稍有不同。
我自认无用于世,就像长在山涧底下的臭椿树。
彼此相聚只是偶然,却胜过秦地与吴地之隔。
人生在世短短一生,何异于一场虚幻的欢愉?
过往之事不必细究,敞开心怀使心境开阔。
买来鱼网尚可捕鲜鱼烹食,再倒空酒壶继续买酒畅饮。
何须吝惜一醉,反而希望醉后由路人搀扶而归。
以上为【即席】的翻译。
注释
1. 落叶不胜扫:落叶太多,扫也扫不完,形容秋深或环境幽寂。
2. 月明树阴疏:月光皎洁,树影稀疏,点明时间在秋夜。
3. 亲邻二三子:指几位亲近的邻居或朋友。“子”为敬称。
4. 樽酒相与俱:共同饮酒,共享欢乐。
5. 霜栗剥寒橐:从寒冷的行囊中取出带霜的栗子剥食。“橐”为口袋。
6. 晚菘煮青蔬:“菘”即白菜,“晚菘”指秋末冬初的大白菜,与青菜同煮,极言饮食简朴。
7. 解官方就门:刚辞去官职便立刻回到家中。“就门”即归家。
8. 敦薄无简书:人情淳厚,无需以书信往来维持关系。“简书”指书信或公文。
9. 纯益:疑为友人名或字,性情高洁,未受世俗羁绊。
10. 天马驹:比喻不受拘束、才气奔放的青年才俊。
11. 元礼:应指某位姓李字元礼的朋友,喜作诗,尚存少年豪气。
12. 大薛、小薛:两位姓薛的朋友,或为兄弟,一重自省,一善纳言。
13. 反三隅:语出《论语·述而》“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此处指能触类旁通,勤于反思。
14. 如以柳贯鱼:比喻接受劝告顺畅自然,毫无抵触。
15. 天民:语出《孟子》,指顺应天理、自由自在之人,此处指性格放达者。
16. 逸驾:奔逸的车驾,喻行为不受拘束。
17. 橛株:拴马桩,比喻受到束缚或安于现状。
18. 知命:指通达命运之理者,或为友人名号,性情孤僻但善清谈。
19. 阿卢:似为昵称,或指年轻后生,“快犊子”形容其敏捷活泼。
20. 不材于用少:语出《庄子·逍遥游》“吾有大树,人谓之樗……不材之木,无所可用”,自比为无用之材。
21. 涧底樗:生长在山涧底部的臭椿树,喻自己远离庙堂、无用于世。
22. 会合只偶然:相聚本属偶然,强调缘分难得。
23. 等闲异秦吴:看似寻常,却胜过秦吴远隔之别,极言情谊之深。
24. 乐出虚:出自《庄子》,意为人生欢愉如幻如梦,终归虚空。
25. 过耳莫省领:过往之事不必挂怀,“省领”即省察领会。
26. 披怀使恢疏:敞开胸怀,使心境开阔豁达。
27. 买网尚可鲙:买来渔网仍可捕鱼切脍,喻生活尚有乐趣。
28. 倒壶更遣沽:喝完酒再倒空壶去买,“遣沽”即派人买酒。
29. 不当爱一醉:不应吝惜一次痛饮大醉。
30. 倒倩路人扶:“倒”反而,“倩”请,“扶”扶持;醉后请路人搀扶,显其放达不羁。
以上为【即席】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黄庭坚晚年归隐或闲居时所作,题曰“即席”,表明是宴饮当场即兴赋成,内容自然真率,情感质朴深沉。全诗以日常生活场景为背景,通过描写与邻里共饮、食蔬啖栗的简朴生活,展现诗人对仕途的超脱和对田园之乐的珍视。诗中既有对友人品性的品评,也有对自我境遇的清醒认知,更透露出老庄式的达观与旷达。语言平实而不失典雅,结构松散却意脉贯通,体现了黄庭坚“以俗为雅”的艺术追求。全篇不事雕琢而意味悠长,是其晚年诗风趋于冲淡自然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即席】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即席”为题,展现了黄庭坚晚年退居生活中的一次邻里聚饮场景。全诗从景入情,由外及内,先写秋夜月明、落叶满地的静谧之境,继而引入人事——亲邻共饮、剥栗煮蔬,生活气息浓厚。诗人并未刻意营造诗意,却在平凡中见真味,体现出“平淡而山高水深”的审美境界。
诗中穿插对多位友人的品评,如元礼之豪、大薛之学、小薛之谦、天民之逸、知命之清、阿卢之捷,人物各具风貌,构成一幅生动的乡居群像图。而诗人自比“涧底樗”,化用《庄子》典故,既表达对仕途的疏离,也透露出一种自觉边缘却安然自足的心态。
全诗语言朴素自然,少见江西诗派惯有的拗峭与用典密集,而是趋于流畅平易,节奏舒缓,情感真挚。尾段“买网尚可鲙,倒壶更遣沽”两句尤为传神,写出日常之乐与及时行乐的人生态度;“不当爱一醉,倒倩路人扶”更是洒脱至极,将醉态与旷怀融为一体,堪称神来之笔。
整体而言,此诗是黄庭坚晚年思想趋于老庄化、艺术风格趋向自然化的体现,与其早年追求“点铁成金”“夺胎换骨”形成鲜明对比,展现出一位大诗人历经宦海沉浮后的澄明与从容。
以上为【即席】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引《王直方诗话》:“鲁直晚年诗句平易,如‘落叶不胜扫,月明树阴疏’,此类皆近自然,不复雕琢。”
2. 《诗人玉屑》卷十三:“山谷晚岁诗多萧散,如‘解官方就门,敦薄无简书’,真率有味,得陶(渊明)意。”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十六评黄庭坚五言古诗云:“此等诗非刻意为之,乃胸中流出,如‘不材于用少,我则涧底樗’,自况真切,语淡而意浓。”
4. 纪昀评《山谷诗集注》:“此诗叙邻里燕集,各肖其人,而自寓旷达之怀,语虽浅近,寄托深远,非俗手所能仿佛。”
5. 钱钟书《谈艺录》第四则:“黄诗晚年渐归平淡,如‘买网尚可鲙,倒壶更遣沽’,琐事常言,一经点染,便成妙谛,所谓‘以俗为雅’者也。”
以上为【即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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