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欲食首山薇,渴欲饮颍川水。嘉禾令尹清如冰,寄我南山石上耳。
筠笼动浮烟雨姿,瀹汤磨沙光陆离。竹萌粉饵相发挥,芥姜作辛和味宜。
公庭退食饱下箸,杞菊避席遗萍齑。雁门天花不复忆,况乃桑鹅与楮鸡。
小人藜羹亦易足,嘉蔬遣饷荷眷私。吾闻石耳之生常在苍崖之绝壁,苔衣石腴风日炙。
扪萝挽葛采万仞,仄足委骨豺虎宅。佩刀买犊剑买牛,作民父母今得职。
闵仲叔不以口腹累安邑,我其敢用鲑菜烦嘉禾。
愿公不复甘此鼎,免使射利登嵯峨。
翻译
我曾向往伯夷、叔齐那样高洁的生活,饿了想吃首阳山的薇菜,渴了想饮颍川的清流。如今嘉禾县令您清廉如冰,却特意寄来南山石上生长的石耳。那石耳装在竹笼中,仿佛还带着山间烟雨的润泽,烹煮时洗净泥沙,光泽晶莹闪烁。配上竹笋制成的粉饵,再用芥末姜汁调出辛香,滋味调和得恰到好处。您在公事之余回家用餐,连枸杞菊花都退避三舍,不再入席,连水中萍齑也被遗忘。就连雁门产的天花菌都不再挂怀,更不必说桑树上的桑鹅菌或楮树上的楮鸡菌了。我本是粗茶淡饭也能满足之人,您却送来如此珍美的山蔬,实在承蒙您的厚爱与眷顾。我听说石耳只生长在苍翠山崖的绝壁之上,长年被苔藓覆盖,饱受岩石滋养与日光风霜的淬炼。采撷者必须攀援藤萝、攀岩而上,在万仞高崖间小心翼翼行走,脚下是险峻山路,身旁是豺狼虎豹出没的洞穴。如今您佩刀归田,买牛务农,以仁政为民父母,正尽职守。闵仲叔不肯因口腹之欲拖累安邑百姓,我又怎敢因一盘鱼菜去烦扰您这位贤明的嘉禾令?但愿您今后不要再以这般珍贵的美味相赠,免得有人为谋利而冒险登上险峰采撷。
以上为【答永新宗令寄石耳】的翻译。
注释
1. 首山薇:首阳山的野豌豆苗,相传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不食周粟,采薇而食,后以“首山薇”象征高洁之志。
2. 颍川水:颍水,源出河南,古代以许由洗耳于颍水边拒绝尧让天下之事著名,喻清高避世。
3. 嘉禾令尹:指永新县令,宋代称县令为令尹;嘉禾或为地名别称,或泛指美政之地。
4. 石耳:一种生长于深山岩石上的地衣类植物,形似木耳,味美而稀有,多生于悬崖绝壁。
5. 筠笼:竹编的笼子,用于盛放山珍。
6. 瀹汤磨沙:指烹煮前洗涤石耳,去除泥沙;瀹(yuè),煮。
7. 竹萌粉饵:竹萌即竹笋,粉饵指将竹笋加工成粉状食物作为配菜。
8. 芥姜作辛:用芥末和生姜调味,取其辛辣以提味。
9. 杞菊避席:典出陶渊明“春醪作伴,杞菊为粮”,此处反用,言石耳之美味使寻常养生之物失色。
10. 佩刀买犊剑买牛:化用“卖剑买牛”典故,《汉书·龚遂传》载龚遂劝民务农,卖剑买牛,喻地方官施行仁政,劝课农桑。
以上为【答永新宗令寄石耳】的注释。
评析
黄庭坚此诗为答谢友人永新宗令(即嘉禾县令)寄赠石耳所作,借物抒怀,寓理于味,既表达感激之情,又寄托清廉自守、体恤民艰的政治理念。全诗由食薇饮水的典故起兴,赞颂对方清如冰玉的操守,继而细致描写石耳之美及其采集之艰,层层递进,最终落脚于“不以口腹累民”的儒家仁政思想。语言典雅精工,用典密集而不滞涩,情感真挚而有节制,体现了黄庭坚“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诗学追求,也展现了其重道轻味、崇德抑欲的精神境界。
以上为【答永新宗令寄石耳】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开篇以“饥欲食首山薇,渴欲饮颍川水”二句奠定高洁基调,既暗含诗人自身志趣,也为下文赞颂宗令之清廉埋下伏笔。随即转入主题——宗令寄来石耳,并极写其形色气味之美:“筠笼动浮烟雨姿”写其生鲜之态,“瀹汤磨沙光陆离”绘其洁净之质,视觉与触觉并重,生动传神。继而写烹饪之法与佐料搭配,突出其珍稀与美味。然而诗人并未沉溺口腹之乐,反而笔锋陡转,详述石耳生长环境之险恶与采摘过程之艰难:“扪萝挽葛采万仞,仄足委骨豺虎宅”,由物及人,自然引出对民生疾苦的关注。结尾处引用闵仲叔不食肉糜以免累民之典,明确表态:不愿因个人享受而促使百姓冒险采撷,体现士大夫“以民为本”的政治伦理。全诗融写景、叙事、议论于一体,以小见大,由味及道,充分展现黄庭坚诗歌“理趣胜于情致”的典型风格。语言上多用对仗与典故,音节顿挫,格调高古,具有强烈的道德庄严感。
以上为【答永新宗令寄石耳】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诗……如‘饥欲食首山薇’一诗,虽记一物,而立意高远,非止夸珍味而已。”
2. 《能改斋漫录·卷十一》:“山谷答人馈物诗,皆寓规讽之意。此诗言石耳生于绝壁,采之甚艰,乃戒其勿复致,盖不忍劳民以奉口腹也,可谓仁人之言。”
3.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此诗托物见志,辞婉而意严。自‘扪萝挽葛’以下,步步深入,终归于仁政爱民之旨,非俗士所能窥测。”
4.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起四句便超然有世外之想。‘筠笼’二语写物入微。‘公庭退食’以下折入人情物理,收处尤见忠厚恳至。通篇无一语苟且,真忠臣孝子之诗。”
5.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此诗看似酬答,实则一篇仁政论。石耳不过引子,其旨在‘免使射利登嵯峨’一句。黄诗之厚重处正在此类。”
以上为【答永新宗令寄石耳】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