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未百篇，《春秋》疑断烂。列史志艺文，分卷本亿万。
传之千百年，存世不及半。近代多书楼，难聚易分散。
或者古名山，与俗隔厓岸。岧峣灵隐峰，琳宫敞楼观。
共为藏书来，藏室特修建。学人苦著书，难杀竹青汗。
若非见著录，何必弄柔翰。舟车易遗亡，水火为患难。
子孙重田园，弃此等涂炭。朋友诺黄金，文字任失窜。
他年七十厨，卷轴积无算。或有访书人，伏阁细披看。
古人好事心，试共后人论。既泛西湖舟，旋饱蔬笋饭。
出寺夕阳残，鹫岭风泉涣。
翻译文
《尚书》原本未满百篇，《春秋》经传亦疑有残缺散佚。历代正史《艺文志》《经籍志》所载典籍，分卷浩繁，动以亿万计。然经千百年流传，存世者尚不及半数。近世虽多建藏书楼，却难聚书而易致散亡。或有古籍深藏名山幽境，与尘俗隔绝于崖岸之间。灵隐峰高峻挺拔，佛寺琳宫中特为敞建藏书之楼观。诸友同心协力携书而来，专设藏室以妥为保存。学人苦心著述，刻竹简、写青汗（指汗青，古时以火炙竹简去湿使易书，后借指著述），艰辛备至；若非见于官私著录，何必费神挥毫？舟车转运易致遗失，水火之灾更成大患；子孙唯重田产园宅，视典籍如弃物，任其毁坏如涂炭；友朋虽重诺如金，于文字散佚却听之任之，无所顾惜；更有甚者，以经书覆酱瓿，以诗稿投厕溷。当年既无副本可存，一旦散佚，每每令人长叹不已。岂如唐代白香山（白居易）于香山寺所存全集，历久不散、完整无缺？名家刊刻巨帙，精神气脉一以贯之；逸民老于田间，虽不见藏书亦不忧闷；典籍本不必赖藏传而后存，然得善藏亦吾辈之所愿也。我今立下藏书法度，犹如禅家立定公案、确立宗旨。诸友携书来藏，各持一纸收藏凭证。他年藏书达七十橱（“七十厨”化用《隋书·经籍志》“七十二橱”典，喻极丰），卷轴累积不可胜数；或有好古访书之人，伏于阁中细加披阅。古人爱书护籍之诚心，试与后人共相论说。今日既泛舟西湖，旋即饱食山寺蔬笋之饭；出寺之时夕阳将尽，鹫岭风清泉响，悠然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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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顾星桥吏部：顾光旭，字华阳，号星桥，江苏无锡人，乾隆十七年进士，官至吏部主事，精书画、富藏书。
2 陈古华太守：陈焯，字古华，浙江仁和人，乾隆间举人，曾任江西南康府知府（太守），工诗画，著有《湘管斋寓赏编》。
3 石状元三院长：石韫玉，字执如，号琢堂，江苏吴县人，乾隆五十五年状元，官至山东按察使，曾主讲苏州紫阳书院、江宁钟山书院、扬州安定书院，故称“三院长”。
4 朱椒堂兵部：朱珪，字石君，号南崖，广东高要人，乾隆十三年进士，官至兵部尚书、体仁阁大学士，阮元座师，一代儒宗。
5 蒋秋吟太史：蒋业晋，字秋吟，江苏常熟人，乾隆四十年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太史），官至御史，精鉴藏。
6 诗华秋槎：诗琳，字华秋，号秋槎，满洲正黄旗人，乾隆间官员，喜藏书，与阮元交厚。
7 何梦华：何元锡，字梦华，浙江钱塘人，藏书家，筑“烟屿楼”，辑《两浙金石志补遗》。
8 王柳村：王豫，字柳村，江苏镇江人，嘉庆间举人，著《群雅集》《江苏诗征》，藏书万卷。
9 项秋子：项鸿祚，字莲生，号秋子，浙江钱塘人，道光十二年举人，词人、藏书家，有《忆云词甲乙丙丁稿》。
10 张秋水鑑：张鉴，字秋水，号秋舲，浙江归安人，阮元门生，精舆地、金石，助阮元纂《经籍籑诂》《畴人传》，藏书处名“冬青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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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阮元主持杭州灵隐寺“八千卷楼”前身性质藏书活动时所作，实为清代藏书文化史上一篇纲领性文献诗。全诗以“藏书之难”起兴，层层递进：先溯典籍散佚之历史积弊（《尚书》《春秋》之残、列史著录之亡佚），继陈现实困境（聚散无常、水火兵燹、子孙弃置、俗用亵渎），再树理想范式（香山寺全集不散之典），终落脚于自主建构的制度性实践——立券收书、建楼专藏、开放阅览。诗中“我今立藏法，似定禅家案”一句尤为关键，表明阮元已超越传统私人藏书之赏玩、秘守范式，转向具有公共意识、契约精神与可持续机制的近代化藏书理念。结句由书事宕开至西湖山水，以“蔬笋饭”“夕阳”“风泉”收束，在庄严法度中透出士大夫的闲适襟怀与人文温度，实现理性制度与诗意境界的浑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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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气象宏阔，以“藏书”为唯一主线，熔史识、哲思、制度构想与山水情致于一炉。语言上兼取古奥与晓畅：开篇“《尚书》未百篇”直引经义，奠定学术基调；中段“或以经覆瓿，或以诗投溷”以俚语入诗，痛切犀利，具杜甫“朱门酒肉臭”之批判力度；“岧峣灵隐峰”“鹫岭风泉涣”则转出王维式空灵意境。用典精当而不僻涩，“香山寺”暗扣白居易晚年结社香山、手订文集事，非仅泛指；“七十厨”化用《隋书·经籍志》“魏秘书监荀勖……列在甲乙丙丁四部，凡二万九千九百四十五卷，分为七十二厨”之典，稍易数字以合音律，见匠心。尤为可贵者，在于将藏书这一传统文人雅事，升华为具有时代自觉的文化工程——“立藏法”“持一券”“伏阁细披看”，已具近代图书馆章程、借阅制度与公共服务雏形，堪称乾嘉学术向近代转型的精神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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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史稿·阮元传》：“元笃学博通，尤精经术，所至提倡风雅，修书院，刻书籍，奖掖后进，海内学者奉为山斗。”
2 汪远孙《振绮堂书目自序》：“阮公伯元倡藏书之法于灵隐，立券授书，分厨庋藏，士林翕然从之，风气为之一变。”
3 丁申《武林藏书录》卷中：“阮文达公督浙时，与诸名士共建灵隐藏书之制，不私一家，不限一格，但求存古，务期广布，实开浙中公共藏书之先声。”
4 杨绍和《楹书隅录》序：“阮文达公藏书之法，重在流通，不在扃𫔎；贵乎征信，不贵乎矜秘。其精神与宋尤袤《遂初堂书目》、明祁承㸁《澹生堂藏书约》迥异。”
5 叶昌炽《藏书纪事诗》卷五咏阮元：“七十二厨旧有闻，灵峰新构贮烟云。不教片楮随灰劫，手订藏章付典坟。”自注：“文达督浙，建灵隐藏书楼，立券收书，分厨贮之，仿隋志七十二厨之制。”
6 王献唐《双行精舍书跋辑存》：“阮氏灵隐藏书法，非徒聚书而已，实寓‘藏以致用’之深意。其‘伏阁细披看’五字，已启近代图书馆开放阅览之先河。”
7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是诗详述藏书之厄、护书之策及建制之思，于文献保存史具纲领意义，非寻常题壁之作可比。”
8 《中国藏书通史》（傅璇琮主编）第三编第七章：“阮元灵隐藏书实践，标志着清代藏书活动由私人秘玩向制度化、社会化、公共化的重要转折，此诗即其思想宣言。”
9 《阮元年谱》嘉庆六年条：“四月十日，与顾光旭、石韫玉、朱珪等集灵隐寺，议建藏书楼，立约收书，公赋长诗纪事。”
10 《灵隐寺志》卷六《艺文志》载此诗后按语：“文达公此诗，不独为寺中掌故，实为我国藏书制度演进之重要文献，寺僧世守之，刻石于冷泉亭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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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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