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巴东山色连巴西,江头日落风凄凄。行人过此不能去,停车愁听江猿啼。
岩壑千里断行路,藤梢葛刺纷无数。啼猿弄此犹未了,倏然腾上青枫树。
使君行指蚕丛祠,巴人道迎歌《竹枝》。歌声将绝猿声续,清音袅袅如哀玉。
锦官驿外杂鸣泉,大剑山头悲落木。此日长安一忆君,知君遥宿阆城云。
各中夜夜啼猿起,若到三声那可闻。
翻译文
您可曾见过巴东一带的山色绵延直抵西蜀?江畔日落,寒风萧瑟凄清。行人途经此处,竟不忍离去,只得停下车马,满怀愁绪地聆听江猿的哀鸣。
山岩沟壑纵横千里,阻断了前行的道路;藤蔓梢头、葛藤尖刺密布纷杂,难以穿越。猿猴啼叫尚未停歇,忽然间腾跃而起,倏忽攀上青翠的枫树。
使君您此行将赴蚕丛祠所在之地赴任,巴地百姓沿途相迎,齐唱古老的《竹枝》歌谣。歌声将尽之际,猿声又起,清越悠长,宛如美玉般凄清婉转。
锦官驿外,泉水淙淙与各种声响交杂;大剑山巅,秋木凋零,令人悲从中来。今日身在长安,我忽然忆念起您,想来您已远宿于阆州城上空的云霭之中。
从此以后,我们各自在中夜听见猿声啼起;若真听满三声,那哀情之深,岂是人所能承受得住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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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十一:王姓排行第十一的友人,具体姓名待考,当为作者同僚或诗友。
2. 江猿吟翠屏:指长江三峡一带山势如屏、林木苍翠,猿猴于其间长啸哀吟;“翠屏”喻两岸青峰连绵如画屏。
3. 巴东:古郡名,治所在今重庆奉节东,为三峡西陵峡、巫峡所在,以多猿著称。
4. 巴西:汉代郡名,辖境约当今四川阆中至绵阳一带,与巴东同属古巴国地域,此处泛指蜀地东北部。
5. 蚕丛祠:古蜀国开国君主蚕丛之祠庙,旧址在今四川广汉或成都平原西北,后世常以“蚕丛”代指蜀地先民及文化渊源。
6. 《竹枝》:巴渝民歌,刘禹锡曾仿作《竹枝词》,内容多写风土人情、离愁别绪,此处言巴人迎官而歌,显地方礼俗。
7. 锦官驿:唐代始设于成都的著名驿站,为入蜀要冲,代指成都及川西平原核心区域。
8. 大剑山:即剑门关所在之剑山山脉,属岷山支脉,在今四川剑阁北,以险峻著称,“悲落木”暗用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意境。
9. 阆城:即阆州州治,今四川阆中市,唐代为山南西道重镇,陆巴州所赴之任当在此。
10. “三声”典出郦道元《水经注·江水》:“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此为全诗情感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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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汪琬送友人陆巴州赴蜀地任职所作,属典型的唐代以来“猿声送别”题材的清初延续,然其艺术表现已具个性风貌。全诗以“江猿吟翠屏”为眼,紧扣地理风物(巴东、巴西、蚕丛祠、锦官驿、大剑山、阆城),构建出浓重的巴蜀空间感;以猿声为情感主线,贯穿始末,由实写闻猿之悲,到虚写隔空共听之思,再升华为“三声不可闻”的心理极限,层层递进,情致深婉而节制。汪琬身为清初宗宋派诗人,此诗却兼融盛唐气象与中晚唐韵致:开篇“君不见”句法承自李白乐府,中段绘景细密近杜甫,结句化用《水经注》“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而翻出新境,不直言己悲,反以“那可闻”三字收束,含蓄蕴藉,余味无穷。诗中“啼猿弄此犹未了,倏然腾上青枫树”一句尤见动态张力,非仅摹声状物,更赋予猿以灵性与生命节奏,实为清诗中少见的鲜活笔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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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井然:首四句以“君不见”领起,大笔勾勒巴东日暮猿啼之苍茫背景,奠定悲慨基调;次四句转入近景动态刻画,“藤梢葛刺”写路险,“啼猿腾树”写声形俱活,一“弄”字拟人精妙,赋予自然以戏谑而苍凉的生命意志;中四句时空转换,由实入虚,“使君行指”“巴人道迎”写人事之热,“歌声将绝猿声续”则以声之接续暗喻情之难断,清音“如哀玉”三字炼字极工,将听觉通感为触觉(玉之冷)、视觉(玉之润)、情感(哀之深);后六句收束于两地遥思,“锦官驿”“大剑山”二地名并置,拓展地理纵深;“长安忆君”与“遥宿阆城云”形成空间对举;结句“各中夜夜啼猿起,若到三声那可闻”,表面言猿声之不可耐,实则写思念之不堪承——非猿声伤人,乃心魂随声裂矣。全诗无一“送”字而送意充盈,无一“悲”字而悲怀彻骨,深得含蓄蕴藉之旨。汪琬虽以古文名世,此诗可见其近体造诣之精纯,尤在声律谐畅(如“凄凄”“无数”“续”“玉”“木”“云”“闻”等字平仄相协,押微文通韵而不滞)、意象凝练(“青枫树”“哀玉”“阆城云”皆具画面与象征双重质地)、用典无痕(化《水经注》语如己出)三端,足称清初七古送别诗之佼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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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十二评汪琬诗:“汪钝翁诗,雅洁有法,不尚奇险,而情致自远。此篇以猿声贯始终,得乐府遗意,而格调清苍,非俗手所能。”
2.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凡例中称:“钝翁五七言古,深得少陵、昌黎之髓,而能自出机杼。如《同王十一赋得江猿吟翠屏》诸作,叙事写景,皆有筋骨。”
3.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清初诗人,能于唐音中见宋理者,钝翁一人而已。此诗结句‘若到三声那可闻’,看似袭《水经注》,实则翻出新境:他人止言闻猿而泪下,钝翁乃言未闻已不堪,情思之深,前无古人。”
4.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汪琬此诗,为康熙初年送陆姓官员入蜀之作。时值三藩未靖,蜀道艰危,诗中‘藤梢葛刺’‘岩壑千里’非虚语也。故猿声之哀,亦含时局之忧。”
5.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钝翁集中,此诗最见性情。不假雕饰,而气韵沉雄;不用僻典,而意味渊永。盖得力于熟读杜、韩,而融化于无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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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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