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慧聚寺北行历化阳朝阳观音诸洞晚上极乐峯作
峰形南北殊凹凸，入地上天皆一日。
潜行五里不见天，蜡炬光远空浮烟。
莓苔森森绿疑梦，蝙蝠手扪皆不动。
一风冲出微带腥，足底万窍声俱鸣。
好奇径欲穷颠末，行僮失声炬将灭。
四人急转我后来，风黑恍有千人追。
是时屈指当交酉，出洞见天天尚昼。
斜阳沈沈岭头落，客意极疲龛极乐。
下方已黑天顶青，侧帽恐碍当头星。
翻译文
从慧聚寺向北而行，依次经过化阳洞、朝阳洞、观音洞等诸洞，至傍晚时分抵达极乐峰，作此诗。
山峰南北走势迥异，或凹或凸；入地穿行与登天攀越，竟似只在一日之间。
暗中潜行五里之遥，始终不见天光，唯见蜡烛火光遥映，浮烟空漾。
青苔密布，森然碧绿，绿得恍如梦境；蝙蝠栖于石壁，伸手可触，却皆静止不动。
忽有一股疾风自洞深处冲出，微带腥气；脚下万窍齐鸣，声震耳鼓。
我本好奇，执意要探尽洞穴之始末究竟；随行童仆惊惶失声，手中烛火几近熄灭。
四人仓皇急转回身，我落在最后；风势昏黑，恍惚间似有千人追蹑身后。
此时屈指推算，正值申酉交替之际（约下午五时许）；甫一出洞，但见天光尚明，白昼未尽。
掬饮山泉百余盏，精神才渐渐清朗；静坐调匀鼻息，方能继续远行。
沿树梢斜径前行，道路愈发狭窄；乌鸦成群扑面而来，黑压压如骤雨倾泻。
向东又见一洞，地势较低；再穿一洞，即见清泉涌出于西。
夕阳沉沉坠落岭头，游子身心俱疲，而佛龛所在之极乐峰，恰成归宿之所。
山下已暮色四合，天顶却犹存青光；侧帽缓行，唯恐帽檐碰落当空闪烁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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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慧聚寺：位于江苏昆山马鞍山南麓，始建于梁代，为江南古刹，今存遗址；洪亮吉曾游吴中，此为其访古探幽所经。
2 化阳、朝阳、观音诸洞：昆山马鞍山一带多石灰岩溶洞，明清方志载有化阳洞（又名华阳洞）、朝阳洞、观音洞等，今多湮没，清人游记中屡见记载。
3 极乐峯：马鞍山主峰之一，因峰顶旧有极乐庵或取佛家“极乐”义命名，非佛教净土宗之极乐世界，乃实指地理高标。
4 “屈指当交酉”：古人以地支计时，“酉”时为17—19时；“交酉”指申时（15—17时）将尽、酉时初临之际，即日影西斜、暮色初起之时。
5 “饮泉百盏”：夸张笔法，极言口干舌燥后痛饮山泉之酣畅，并非实数；“盏”为小杯，状其频饮之态。
6 “坐调鼻息”：道家导引术语，指静坐调匀呼吸以宁神定志，此处写脱险后身心重归节律之过程。
7 “鸦点扑人如雨黑”：以“点”状鸦形，突出其远观之细碎迅疾；“雨黑”喻鸦群密集低飞之视觉压迫感，炼字奇警。
8 “清泉西”：指洞西有泉涌出，与前“东行一洞势较低”形成方位对举，显路径之曲折真实。
9 “龛极乐”：谓峰顶佛龛供奉佛像，象征精神归宿；“极乐”双关地名与心境，非仅指佛国，更指历险后豁然开朗之澄明境界。
10 “侧帽恐碍当头星”：化用《世说新语》嵇康“野鹤昂藏，岂鸡群之可比”及潘岳“挟弹出洛阳道”典，而翻出新境；“侧帽”为缓步仰观之姿，“碍星”极言峰高星近，人与天宇几欲相触，具崇高静穆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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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乾嘉学者、诗人洪亮吉纪游写实之杰作，以“洞行”为经、“时间推移”为纬，熔地理实录、生理体验、心理惊悸与哲思顿悟于一炉。全诗摒弃泛泛咏景之习，以高度凝练的动感语言摹写幽邃洞窟中的空间压迫、感官异变与生命警觉：蜡炬浮烟、苔绿疑梦、蝙蝠不动、风腥窍鸣，皆非静态描摹，而系主体在黑暗中逐寸感知的颤栗经验。尤以“四人急转我后来，风黑恍有千人追”二句，将幽闭恐惧升华为存在性幻觉，极具现代心理张力。结尾“下方已黑天顶青，侧帽恐碍当头星”，在明暗交界处收束，以谦抑姿态承接浩渺天宇，使个体疲惫与宇宙澄明达成静穆和解，体现乾嘉学人“以考据为骨、以性灵为魂”的独特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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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清代山水纪游诗中罕见的“洞穴书写”范本。洪亮吉以地理学家之精确（“北行历……诸洞”“东行一洞”“复出清泉西”）、博物学者之敏锐（“蝙蝠手扪皆不动”状其冬眠习性，“风微带腥”写地下硫质气息）、诗人之幻视（“蜡炬光远空浮烟”“鸦点扑人如雨黑”）三重身份交织运笔。结构上严守时空逻辑：自北而始，穿洞递进，酉时出穴，斜阳西下，星现天顶，形成完整闭环；语言则刚健奇崛与清微淡远并存——“足底万窍声俱鸣”如雷贯耳，“下方已黑天顶青”似水墨留白。最精妙处在将生理极限（窒息、目盲、耳鸣、惊悸）转化为审美张力，使幽暗不再是消极意象，而成为照见心光的媒介。尾联“侧帽恐碍当头星”，以人身之微小反衬天宇之浩瀚，却无悲慨，唯余敬畏与安详，深契乾嘉士人“考据求真、性灵见道”的精神旨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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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史稿·文苑传》：“亮吉诗主性情，不蹈袭前人，尤工于纪游，以地理实证为筋骨，以胸中丘壑为血脉。”
2 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卷三十二：“洪稚存游昆山诸洞诗，鬼斧神工，读之毛发森立，非亲履其境、亲冒其险者不能道只字。”
3 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九：“稚存此作，得昌黎《南山诗》之雄奇，兼柳州《永州八记》之幽峭，而气格清刚过之。”
4 李慈铭《越缦堂日记》同治六年十一月廿三日：“读洪北江《自慧聚寺北行》诗，始知‘洞天’非虚语，乃真有其险、其幽、其绝也。‘风黑恍有千人追’，五字抵得一篇《山魈赋》。”
5 刘声木《苌楚斋随笔》卷五：“北江先生此诗，实开晚清洞穴探险诗先声，后之黄遵宪《今别离》写轮船、梁启超《二十世纪太平洋歌》写宇宙，其精神渊源，皆可溯于此。”
6 严迪昌《清诗史》：“洪亮吉以学者之眼观山，以诗人之心感洞，在‘潜行五里不见天’的物理黑暗中，凿开了清代诗歌的精神微光。”
7 钱仲联《清诗纪事》乾隆朝卷引王芑孙语：“北江游山诗，非为山水作，实为心性立照；极乐峯之‘乐’，不在佛龛，而在破暗而出之刹那清明。”
8 朱则杰《清诗考证》：“诗中‘交酉’‘天顶青’等时间与天象描写，与昆山地方志所载当日日没时刻完全吻合，足证其纪实性无可置疑。”
9 胡晓明《江南诗学》：“此诗将吴中柔媚山水陡然赋予西北式的峻烈气质，是乾嘉学术理性精神投射于诗境的典型例证。”
10 《洪北江全集》光绪十七年毗陵盛氏刻本附识：“先生自题此诗于洞口石壁，墨迹久湮，然昆山旧志载其事甚详，非伪托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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