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今汉庞公,白发佐州郡。
穷通视寒暑,仕已谁喜愠。
长松卧涧底,桴霤多裂璺。
未须论才难,世人无此韵。
禅悦称性深,语端入理近。
涣若开春冰,超然听年运。
临民秉三尺,朱墨不可紊。
龙移山发洪,虎乳月生晕。
竹声寒夏簟,辍寝中夜听。
寄声向鹿门,傥赐劳苦问。
翻译
如今的世道,就像汉代的庞公一样,虽有才德却只能在州郡间佐理政务,白发苍苍仍不得志。人生穷困或通达,不过如同寒暑交替一般自然,做官与否,又有谁真正在乎欢喜或恼怒?山中的长松静卧涧底,树皮如被水流冲击而裂开无数缝隙。不必再感叹人才难得了,因为世人根本不懂这种高洁的韵致。禅修之乐源自本性的契合,言语切中事理,极为贴近真理。烦恼涣然消解,如同春冰融化,心境超然,坦然面对岁月流转。治理百姓要秉持法律准绳,朱笔墨笔(指判决文书)不可错乱。只听说你将归隐,心中默许,却亲手将行踪隐去。想知道南陂的稻谷收成几何,是否已开始收割?你远离江湖之畔的纷扰,也不趋附权贵与富贵的教诲。苟且偷安、饱食终日的人,战栗恐惧,生怕遭遇杀生之祸(如祭祀时钟鸣待宰的牲畜)。龙腾则山崩洪发,虎乳则月晕初生,天地异象随之而动。夏日竹声透过凉席传来阵阵寒意,令人夜半惊起难以入眠。我托此诗声传鹿门山,请你若肯垂念旧情,或可赐予一句慰劳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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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戊申:北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年)干支纪年,四月戊申为具体日期。
2. 万岁山:宋代皇家园林艮岳之前身,位于汴京(今开封),此处或为泛指山林,亦可能实指赋诗地点。
3. 谢师厚:黄庭坚岳父,名谢珫,字师厚,性格高洁,曾任地方小官,后归隐。
4. 汉庞公:指东汉末隐士庞德公,居襄阳鹿门山,拒不应征,诸葛亮曾拜其门下,喻谢师厚之隐逸品格。
5. 桴霤:水流冲击之意。“桴”通“浮”,一说为木筏,此处引申为水流冲刷;“霤”为屋檐滴水,此处指山涧激流。
6. 裂璺(wèn):器物上的裂纹,此处形容松树因长期受水侵蚀而表皮开裂,喻历经风霜。
7. 禅悦称性深:禅修之乐契合本性,出自《维摩诘经》“深入禅定,得诸禅悦”,强调内在精神满足。
8. 语端入理近:言语切中义理,指谢师厚言论精辟,富有哲理。
9. 三尺:指法律,古称律令为“三尺法”,因简册长约三尺而得名。
10. 鹿门:即鹿门山,在今湖北襄阳,庞德公隐居处,此处双关,既指庞公旧迹,亦暗喻谢师厚归隐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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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黄庭坚此诗为怀念亡故岳父谢师厚所作,题中“外舅”即岳父,“仰怀”表达深切追思之情。全诗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借自然景象与历史典故,抒发对谢师厚高洁人格的敬仰,以及对其仕途沉沦、终老山林的命运感慨。诗人以“庞公”比谢氏,既赞其隐逸之志,又暗含对其才不得用的惋惜;通过“长松”“春冰”“竹声”等意象,营造出清冷孤高的意境,映照出谢氏淡泊名利、守节不阿的精神风貌。诗中禅理与儒法并举,体现黄庭坚“以理入诗”的特点,也反映出他对人生出处、仕隐关系的深刻思考。结尾寄语鹿门,情深意切,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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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是黄庭坚早期五言古风代表作之一,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开篇以“汉庞公”起兴,将谢师厚比作古代高士,奠定全诗崇敬基调。继而转入对人生穷通的哲理思索,指出仕隐本属自然,不以喜愠为转移,体现出诗人受道家与禅宗影响的世界观。中间描写长松、春冰、竹声等自然意象,既是实景烘托,又是人格象征——长松坚韧而不争高,春冰消融而无执,竹声清寒而醒人,皆映射谢师厚淡泊明志、内省自守的品格。诗中“朱墨不可紊”一句突显儒家治世责任,与前文禅理形成张力,展现黄庭坚思想中儒释交融的特点。语言上多用典故而自然浑成,如“龙移山发洪,虎乳月生晕”化用《淮南子》异象之说,暗示贤者隐退乃天地感应,非偶然之事。结句“寄声向鹿门”回归情感主线,含蓄深沉,余音袅袅。整首诗融合悼念、敬仰、哲思与自我劝勉,堪称宋代悼亲诗中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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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于外舅谢师厚最敬重,尝有诗云:‘临民秉三尺,朱墨不可紊。’盖记其平生之言也。”
2. 《能改斋漫录》卷十一:“黄鲁直《赋盐万岁山中仰怀外舅》诗,语多奇崛,而意极哀怆,所谓‘长松卧涧底,桴霤多裂璺’,状其老且贫也;‘涣若开春冰’,言其心地清明也。”
3.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此诗托物寄慨,语涉禅理而不离人事,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有古贤之风。”
4.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起以庞公比类,立格甚高。中间参用禅语,然皆归于理,非堕空虚。结得渊永,寄意深远。”
5.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黄诗以瘦硬见长,此篇尤典型。‘竹声寒夏簟,辍寝中夜听’,清绝如画,而寓意在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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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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