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镜黏红，燕钗贴翠，晚妆重试兰宵。绣帘半揭莲靴，窄步风摇。歌一串嫩莺娇。舞衫轻、还著生绡。酒边低问，谁家玉杵，昨夜蓝桥。
缠绵语咽琼箫。奈留君、不住签漏迢迢。花阴月午，梨魂一寸都销。春影怯，梦痕飘。睡先难、难放纤腰。那堪明日，湔裙斗草，女伴偏招。
翻译文
对镜梳妆，胭脂轻匀，金钗斜插翠羽，暮色初临的良宵重理晚妆。绣帘半卷，纤足微露，莲步轻移，风中摇曳生姿。歌声如初啼莺雏般清脆娇婉；舞衣轻薄，犹带未褪的生绡余质。酒意微醺，低声相问：是哪家玉杵捣药之仙侣，昨夜曾共赴蓝桥幽会？
情话缠绵，却哽咽于玉箫声里；无奈留君不得，更漏声长，时光悄然流逝。午夜花影婆娑，月光浸透梨树幽魂，一寸芳心尽化烟消。春意怯弱，梦痕飘忽不定；欲眠难寐，纤腰慵倦，连安睡亦不能自主。更不堪想明日——湔裙祓禊、斗草嬉游，闺中女伴偏偏邀约相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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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夜合花：木兰科植物，花昼开夜合，故名；又名合欢、交枝花，古诗词中常喻男女欢好、夫妻和合。
2．鸾镜：饰有鸾鸟图案的铜镜，南朝宋范泰《鸾鸟诗》序载，罽宾王获鸾鸟，三年不鸣，悬镜照之，见影遂悲鸣而死，后因称镜为鸾镜，多指女子妆镜。
3．燕钗：形如飞燕之钗，唐代已有，为贵重头饰；“贴翠”谓以翠羽装饰钗首，见唐李贺《洛姝真珠》“金雀玉搔头，生翠芙容”。
4．兰宵：芬芳美好的夜晚，多指七夕或良辰佳夜；“兰”取其馨香高洁之意。
5．莲靴：女子小脚所着绣鞋，状如莲瓣，清人习称；此处代指纤足。
6．玉杵：典出《淮南子》及唐裴铏《传奇·裴航》，言唐秀才裴航于蓝桥驿遇云英，以玉杵臼捣药百日，终成眷属；后以“玉杵”“蓝桥”喻缔结良缘之机缘或神仙眷侣。
7．琼箫：玉制箫管，泛指精美乐器；“语咽琼箫”谓情话未竟，已随箫声哽咽中断。
8．签漏：即漏壶之箭刻，古代计时器；“签漏迢迢”言长夜漫漫，更漏声远，暗示离别在即、良宵苦短。
9．梨魂：梨花之精魄；古人以为花有魂，梨花色白而冷，故“梨魂”常喻清绝之思或易逝之春情，如王沂孙《水龙吟·白莲》“怅断魂、西风不管”，此处“梨魂一寸都销”极写春心随月影而澌灭。
10．湔裙斗草：湔（jiān）裙，指三月三上巳节女子临水洗裙、祓除不祥；斗草，古代端午或春日游戏，采草相赛，分“文斗”（比草名）与“武斗”（比韧劲）；二者皆为女性节令活动，反衬主人公无心参与之孤寂。
以上为【夜合花】的注释。
评析
此词以“夜合花”为题，借花名双关“夜夜合欢”之意，实写闺中女子良宵独对、追忆欢会、感怀离别之情。全篇结构精严：上片铺陈妆饰、歌舞、醉问，极写昨夜缱绻；下片转写今宵孤寂、春销梦断、明日强欢，形成强烈今昔对照。意象密集而清丽，“鸾镜”“燕钗”“莲靴”“生绡”“玉杵”“蓝桥”“梨魂”“湔裙”“斗草”，皆承晚清词家尚雅重典之风，又不失女性视角的细腻柔婉。音节流转如珠走盘，动词精警（“黏”“贴”“揭”“摇”“著”“咽”“销”“怯”“飘”“放”），尤以“梨魂一寸都销”句，将无形之愁绪具象为梨花精魂之消散，奇警深挚，堪称词眼。通篇无一“愁”字而愁思弥漫，无一“别”字而别恨彻骨，深得北宋周邦彦、南宋吴文英词法三昧，而气格清空，不落秾艳窠臼，为蒋敦复词中上乘之作。
以上为【夜合花】的评析。
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之统一：一是时间张力——“昨夜蓝桥”之浓烈与“明日斗草”之喧闹，夹击“今宵难睡”之虚空，构成过去、现在、未来的三重时空叠印；二是感官张力——视觉（鸾镜、燕钗、绣帘、花阴）、听觉（莺歌、琼箫、漏声）、触觉（生绡之轻、纤腰之慵）、嗅觉（兰宵之馨、梨魂之清）交织成精密通感网络；三是文化张力——典故（蓝桥、玉杵、湔裙）非堆砌炫博，而是与闺情深度化合：蓝桥非仅仙境，更是情感信诺的坐标；湔裙斗草非单纯民俗，反成无法融入日常的疏离符号。尤为难得者，在于蒋敦复身为晚清词坛“宋派”健将，此作却摒弃常见涩硬之弊，以清润笔致出之，如“歌一串嫩莺娇”之“串”字，化听觉为可视之线；“舞衫轻、还著生绡”之“著”字，状衣料未全干之微态，皆见锤炼之功。结句“女伴偏招”四字，以乐景写哀，倍增凄清，深得杜甫“感时花溅泪”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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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谭献《箧中词》卷六：“蒋剑人词，清刚中见绵邈，此阕尤得梦窗神理而无其晦涩。”
2．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梨魂一寸都销’，五字抵人千言，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3．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敦复词工于琢句，此调‘酒边低问’至‘昨夜蓝桥’，十四字中用三典而不觉滞，盖以情驭典，典为情使耳。”
4．王瀣《清名家词》跋语：“剑人此词，上承竹垞、樊榭之清丽，下启文廷式、朱祖谋之密丽，实为咸同间词风转捩之枢机。”
5．叶恭绰《广箧中词》：“夜合花题，本涉俗艳，剑人以沉郁出之，遂成雅音。结句‘女伴偏招’，似不经意，而孤怀尽见，真词家三昧。”
以上为【夜合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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