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等尺捶,岂耐日取半。
谁能如秋虫,长夜向壁叹。
朝四与暮三,适为狙公玩。
臭腐暂神奇,喑噫即飘散。
我观万世中,独立无介伴。
小黠而大痴,夜气不及旦。
低首甘豢养,尻脽登俎案。
所以终日饮,醉眠朱碧乱。
无人明此心,忍垢待濯盥。
还从股肱郡,待诏图书馆。
投壶得赐金,侏儒馀饱暖。
宁令东方公,但索长安粲。
翻译
人生短暂如尺捶,怎能忍受日复一日地被削减?
谁人能像秋虫那样,整夜对着墙壁哀叹不休?
早晨给四个栗子、晚上给三个,不过是供狙公戏耍的把戏。
臭腐的东西暂时显得神奇,一声叹息转眼就飘散无踪。
我纵观万古人生,真正独立者从无同伴相伴。
小聪明却有大愚痴,夜间的清明之气尚不足以支撑到天明。
低头顺从,甘心被人豢养,终将屁股着案板,成为盘中肉食。
因此整日饮酒,醉卧在红绿交错之中,昏乱度日。
无人理解此中的真意,只能默默忍受污垢,等待洗净的时机。
抬头望着东飞的云彩,只觉衣带日渐宽松,形销骨立。
先生您继承古人的学问,融会百家于一体。
遇见正义之事必定奋起而为,年少时便不随流俗怯懦萎靡。
忠直之言愿能感动上苍,不忍仿效豫让吞炭自残以表忠心。
如今退居辅佐之郡,等待诏命于图书馆中。
投壶游戏也能得赏赐黄金,侏儒尚可得饱暖余食。
宁可让东方朔那样的人,只为求取长安城中的美食“粲”。
以上为【见子瞻粲字韵诗和答三人四返不困而愈崛奇辄次韵寄彭门三首】的翻译。
注释
1. 尺捶:语出《庄子·天下》:“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比喻事物虽小,若不断削减,终将耗尽。此处反用其意,强调人生短暂,不堪日日损耗。
2. 秋虫向壁叹:化用《楚辞·九辩》“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寞而无声”,以秋虫悲鸣喻人生苦短、孤独哀叹。
3. 朝四暮三:典出《庄子·齐物论》,狙公赋芧,朝四暮三,众狙怒;改为朝三暮四,众狙悦。喻世人愚昧,为表象所惑。
4. 臭腐暂神奇:语本《庄子·知北游》:“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指世间贵贱、美丑皆可转化,本质虚幻。
5. 喑噫即飘散:喑噫,叹息声。意为一旦叹息,所谓神奇亦即消散,强调一切荣华皆不可久持。
6. 夜气:语出《孟子·告子上》:“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指人在夜间静谧中所存的清明善念,此处谓小智之人连这点清明也无法保持至天明。
7. 低首甘豢养,尻脽登俎案:比喻甘于被豢养之人终将沦为牺牲品。“豢养”指被权势者供养,“尻脽”即臀部,代指牲畜被宰杀后置于案上。
8. 忍垢待濯盥:化用《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表示暂处污浊环境,静待清明之时自我 cleansing。
9. 东方公:指东方朔,汉代滑稽之士,常以诙谐言语讽谏,然亦求禄位。此处“宁令东方公,但索长安粲”是反语,意谓宁愿如东方朔般卑微求食,也不愿失去独立人格,实则反衬苏轼之高洁。
10. 长安粲:粲,精米,亦指美食;“长安粲”象征仕途利禄。苏轼原作用“粲”字韵,此处双关,既应韵脚,又暗讽追逐名利。
以上为【见子瞻粲字韵诗和答三人四返不困而愈崛奇辄次韵寄彭门三首】的注释。
评析
黄庭坚此诗为和苏轼(子瞻)“粲”字韵之作,属次韵唱和诗。全诗借议论抒怀,融哲理、讽喻与自况于一体,表达对人生短暂、世事虚幻的深刻体悟,同时赞颂苏轼坚守道义、不随流俗的品格,并暗寓自身困顿中的孤高与不甘。诗风雄奇崛拔,用典密集,语言峭拔,体现黄庭坚典型的“点铁成金”“夺胎换骨”之法。其思想内核深受庄子与儒家影响,既有对世俗荣辱的超脱,又有对士人节操的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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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黄庭坚和苏轼诗作之一,共三首,此为其一。全诗以哲思开篇,借《庄子》典故揭示人生短暂、世事无常之理,批判世人执迷于虚幻荣辱,如狙公之猴、秋虫之叹。继而转向对人格独立的推崇,指出唯有超越小智、保全天理者方能不为外物所役。诗中“我观万世中,独立无介伴”一句气势磅礴,凸显诗人孤高卓绝的精神境界。
随后笔锋转入对苏轼的称颂:他学贯百家,见义勇为,忠言直谏而不肯效仿豫让吞炭自残的极端方式,体现出理性与节制的儒家精神。虽遭贬谪,犹待诏图书馆,不失士人尊严。结尾以“投壶得赐金”“侏儒饱暖”对比“宁令东方公,但索长安粲”,表面似自嘲卑微,实则反衬苏轼不为利诱、守道不阿的高风亮节。
艺术上,此诗结构严谨,由普遍人生哲理切入,转至个体人格评价,再以典故收束,层层递进。用典密集而自然,多出自《庄子》《孟子》《史记》等,体现黄庭坚“以才学为诗”的特点。语言奇崛拗峭,如“小黠而大痴”“喑噫即飘散”等句,节奏顿挫,意味深长。整体风格沉郁顿挫,兼具思辨性与抒情性,是黄庭坚七古中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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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尝和东坡‘粲’字韵诗三首,东坡览之,叹曰:‘鲁直真是得髓者。’”
2. 《后山诗话》(陈师道):“黄鲁直诗如椎轮草昧,不成光景,然有补于教化。”(按:此条虽非专评此诗,然可见当时对其诗风之争议)
3. 《容斋随笔》卷十五(洪迈):“鲁直五言长韵,如‘人生等尺捶’云云,雄健奇伟,盖得力于少陵,而变化出之者也。”
4. 《历代诗话》(何文焕辑)引《竹庄诗话》:“此诗议论纵横,出入庄骚,而归于忠厚,非俗儒所能窥测。”
5. 《宋诗钞》(吴之振等编):“山谷和子瞻诗,多寓规讽之意,此首尤见风骨,所谓‘崛奇’者,正在骨力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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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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