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槐弄黄黄,莲叶绿婉婉。
时同二三友,竹轩凉夏晚。
驾言都城南,以望征车返。
何知苦淹回,及此秋景短。
愁思令人瘦,举目道路远。
西风脱一叶,荐士闻乡选。
简书催渡河,宾客不得展。
亲忧对萱丛,妇病废巾盥。
言趋厌次城,鞭马倦长阪。
枣林蔽天日,交阴不容伞。
仰看实离离,忆见花纂纂。
异乡怀节物,不共斟酒盏。
举场下马入,深锁严籥管。
诸生所程书,捃束若秸秆。
蜜灯坐回环,丹砚精料柬。
披榛拔芝兰,断石收琰琬。
纷争一日事,声实溷端窾。
天球或弃遗,斗筲尚何算。
西归到官舍,尘土昏案版。
寒窗穿碧疏,润础闹苍藓。
诗书鹊巢翻,帷幔蛛丝罥。
果知兄未来,光阴坐晼晚。
昨蒙叔父报,亦叹音书简。
薄言使事重,激切被天遣。
逋流一方病,责任媲和扁。
咨询怀靡及,不遑暇息偃。
嚼冰进糜餐,冲雪踏层巘。
严霜八月飞,貂狐无馀暖。
念嗟叔母刘,穷年寄甥馆。
尚怜公初黠,诱掖到昭宛。
庭坚薄才资,行又出町疃。
浮云与世疏,短绠及道浅。
匠伯首暂回,大樗终偃蹇。
学宫尸廪入,奉养阙丰腆。
学徒日新闻,孤陋犹旧典。
小材渠困我,持斫问轮扁。
大材我屈渠,越鸡当鹄卵。
未能引分去,恋禄幸苟免。
平生报一饱,从事极黾勉。
岂如不见收,放身就闲散。
思伯卧江南,无心趣轩冕。
庞翁迹颇亲,黄檗门屡款。
斋馀佛饭香,茶沸甘露满。
逢人问进退,馀事寄一莞。
仲父挟高才,甘为沟中断。
青黄可牺樽,荐庙配瑚琏。
季父有逸兴,未尝入都辇。
临流呼钓船,拂石弄琴阮。
雍容从朋交,林下追游衍。
又以窀穸留,归期指姑洗。
寄声问僧护,儿发可以绾。
妙言对宾客,称渠万金产。
尔来弄笔砚,墨水恶翻建。
大字如栖鸦,已不作肥软。
鲁论未彻章,正苦诸叔懒。
新诗开累纸,欲罢不能卷。
远怀托孤高,别思盈缱绻。
秋月明夜潮,柘浆冻金碗。
疏杵韵寒砧,幽泉流翠笕。
吟哦口垂涎,嚼味有馀隽。
传示同好人,我家东床坦。
风烟意气生,挥毫写藤茧。
猎山穷鹑鴽,罩海极虾蚬。
银钩乱眼膜,嘉句濯肺脘。
且言伯在野,朋友必推挽。
五泰列清庙,圣绪今皇缵。
真儒运斗枢,道化迪天显。
朝论惜才难,逸民大蒐狝。
岂闻任方物,包贡遗羽簳。
招车必翘翘,前席思謇謇。
王甥欲好怀,高意恐难转。
长篇题远筒,封寄泪空潸。
遥知云际开,灰飞黄钟管。
翻译
宫中的槐树泛着嫩黄,池塘里莲叶青翠柔美。
我与两三位好友相聚于竹轩之中,夏末晚风带来清凉。
我们驾车前往都城之南,遥望征人归来的方向。
谁知滞留已久,转眼秋光已短。
忧愁令人消瘦,抬眼只见道路遥远。
西风吹落一片树叶,乡里荐举贤士的消息传来。
官府文书催促渡河,宾客之事无法舒展。
双亲忧虑,面对萱草丛中心中不安;妻子患病,连巾帕也无力整理。
我说要奔赴厌次城,鞭马行于漫长的山坡,早已疲倦。
枣林浓密遮天蔽日,树影交错,连伞都无法撑开。
仰头望去果实累累,忆起昔日花开繁盛之景。
身在异乡,怀念节令风物,却无人共饮一杯酒。
科场考试下马入场,考场深锁,门户森严如铁管。
诸生所呈的答卷,被捆扎得如同干草秸秆。
灯火通明环绕而坐,丹砂砚台精挑细选材料。
披荆斩棘拔取芝兰,凿断岩石采集美玉琰琬。
纷争仅在一日之间,名实混淆,真假难辨。
纵是天球般的宝器也可能被遗弃,斗筲小器又何足计较?
西归至官舍,案牍积满尘土。
寒窗透碧纱,湿润的台阶上青苔丛生。
诗书散乱如鹊巢翻覆,帷幔挂满蛛网。
才知兄长尚未归来,光阴悄然流逝,暮色渐浓。
昨日收到叔父来信,也感叹音书稀少。
我言职责重大,情势急切,似为天命所遣。
流放之地百姓困苦,我责无旁贷,应如医者和扁般救治。
心怀咨询之志却力有不逮,无暇安息停歇。
嚼冰咽粥度日,冒雪攀登高山。
八月严霜飞降,貂狐皮衣也难御寒。
思念叹息叔母刘氏,终年寄居于外甥家中。
尚幸公初时虽显狡黠,终被引导至昭宛之地。
我黄庭坚资质平庸,行事常越出常规。
浮云本与世疏离,短绳汲水难以触及深井。
匠人伯乐虽曾回首一顾,大樗之木终究偃卧困顿。
学宫供给微薄,奉养父母亦缺丰盛。
学生日益增多,我仍守持旧典孤陋寡闻。
小材反被渠辈所困,犹如持斧问轮扁技艺;
大材我却屈辱对待,竟将越鸡当作鹄卵看待。
未能引咎辞职离去,贪恋俸禄侥幸苟且偷安。
平生只为一饱奔波,做事极为勤勉。
怎如干脆不被录用,放任自身归于闲散?
思念兄长静卧江南,无意追逐高官厚禄。
庞翁踪迹亲近,屡次叩访黄檗禅门。
斋后佛饭飘香,茶汤沸如甘露满杯。
逢人便问仕途进退,其余琐事只报以一笑。
叔父怀抱高才,甘愿委身沟壑中断。
青黄色的木材可作祭器,献于宗庙配享瑚琏之位。
季父性情超逸,从未踏入京城车马喧阗。
临水呼唤钓船,拂石弹奏琴阮自娱。
从容交游于朋友之间,在山林之下追慕悠然生活。
田园虽足以为乐,但值此时节,仍思归返故里。
阴寒冷气中树木鸣响枝条,遥想倚门盼望之人已伤神损目。
南枝喜见鸣鹊啼叫,托黄犬传递尺素书信。
又因墓葬之事耽搁,归期定在姑洗之月(农历三月)。
寄语僧护:孩子头发已经可以绾起。
妙语对宾客称道,称其子为万金之产。
近来习练笔墨,墨汁泼洒狼藉不堪。
大字歪斜如栖鸦,不再追求肥润柔软。
《鲁论》尚未读完章节,正苦于诸位同辈懒惰。
新诗写满多页纸,欲停笔而不能收卷。
远怀寄托于孤高清绝之境,离别之情缠绵不断。
秋夜潮水明亮如月,柘浆冷冻如金碗。
稀疏的捣衣声伴着寒砧,幽泉流淌于翠竹导引的笕管。
吟诵诗句口角垂涎,回味无穷,滋味隽永。
传示给志趣相投的好友,我家东床坦腹如晋人王羲之。
风烟之间意气勃发,挥毫书写于藤茧纸张。
猎山穷尽鹌鹑鴽鸟,罩海搜尽虾蚬水产。
银钩笔法扰乱视线,佳句清润洗涤肺腑。
暂且说伯兄虽处野地,必有朋友推举援引。
五岳位列清庙,圣德传承今由皇上继承。
朝堂议论惜才难得,隐逸之民亦遭广泛搜求。
岂闻任用万物之际,竟遗漏羽箭贡品?
招贤之车必须高高翘起,君主前席期待忠臣直言谏诤。
王甥情怀美好,高远志意向恐难改变。
长篇题于远方竹筒,封寄之时泪已潸然。
遥想你在云端展开此书,黄钟律管之声将随灰飞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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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奉和王世弼寄上七兄先生用其韵】的翻译。
注释
1. 宫槐弄黄黄:宫中槐树初秋变黄。“弄”字拟人,写出微动之态。
2. 莲叶绿婉婉:莲叶柔美青翠。“婉婉”形容柔顺貌。
3. 驾言都城南:语出《诗经·邶风》“驾言出游”,指驾车出行。
4. 征车返:远行之人归来之车,此处指盼兄长归来。
5. 淹回:久留、滞留。
6. 荐士闻乡选:指科举乡试荐举人才。
7. 简书催渡河:官府文书催促赴任或差遣过河。
8. 宾客不得展:公务繁忙,无法接待宾客。
9. 萱丛:萱草,古称“忘忧草”,代指母亲。
10. 巾盥:梳洗用具,指妇人操持家务,病则废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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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奉和王世弼寄上七兄先生用其韵】的注释。
评析
1. 此诗为黄庭坚“奉和”王世弼之作,采用其原韵,属典型的宋代唱和诗体。全诗结构宏大,情感复杂,融个人仕途困顿、家庭牵挂、兄弟情深、学术追求与时代感慨于一体。
2. 诗歌语言高度凝练,用典密集,体现了黄庭坚“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创作理念。句式奇崛,节奏跌宕,既有铺陈叙事,又有哲理抒情。
3. 情感主线清晰:由望兄未归起兴,转入自身漂泊之苦,再拓展至家国责任、人才沉沦、归隐之思,最终回归亲情牵念,层层递进,感人至深。
4. 诗中大量使用自然意象(槐、莲、风、叶、霜、潮等)与人文象征(科场、庙器、佛饭、琴阮),构建出一个既现实又超脱的精神世界。
5. 对比手法突出:大小材之辨、仕隐之择、贫富之差、古今之思,皆形成强烈张力,深化主题。
6. 全诗体现出黄庭坚典型的诗人气质——博学、敏感、自负而又谦抑,挣扎于儒家担当与道释超脱之间。
7. 虽为和韵之作,却不拘泥于形式,反而借题发挥,抒写胸臆,达到“和而不随”的艺术高度。
8. 尾段寄情深远,以“灰飞黄钟管”作结,暗合音律感应之说,寓意书信传达心灵共振,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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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奉和王世弼寄上七兄先生用其韵】的评析。
赏析
1. 黄庭坚此诗以“奉和”为名,实则借他人之韵抒自家之怀,是一首典型的“以和见志”之作。开篇写景清新,槐黄莲绿,夏晚竹轩,看似闲适,实为反衬后文愁绪。
2. “时同二三友”至“及此秋景短”,由欢聚转叹时光易逝,结构紧凑,情绪转折自然。
3. “西风脱一叶”一句极具象征意味,既是实景描写,又暗示人生变动、命运飘零。
4. 科场一段(“举场下马入”至“斗筲尚何算”)揭露科举弊端,批判功名虚妄,表现出诗人对制度的深刻反思。
5. “寒窗穿碧疏”以下数联,极写居官清苦、生活破败,诗书散乱、蛛网遍布,形象生动,令人唏嘘。
6. “嚼冰进糜餐,冲雪踏层巘”二句,刻画贬谪生涯艰苦卓绝,语言冷峻有力,具杜甫遗风。
7. 家庭描写真挚动人:“亲忧对萱丛,妇病废巾盥”,寥寥十字,慈孝与夫妻之情俱现。
8. “小材渠困我,持斫问轮扁”化用《庄子·天道》轮扁斫轮典故,表达对识才用才之难的慨叹。
9. “浮云与世疏,短绠及道浅”以比喻自谦,同时揭示理想与现实的距离,哲理性强。
10. 结尾“遥知云际开,灰飞黄钟管”用古代候气法(以葭莩灰置律管中,节至则灰飞)象征心灵感应,诗意升华,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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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奉和王世弼寄上七兄先生用其韵】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山谷诗钞》:“此诗体制宏阔,情思绵密,兼有杜之沉郁、韩之奇崛,而运以己之瘦硬,实山谷集中上乘之作。”
2. 方回《瀛奎律髓》卷十六评:“山谷和韵最工,不袭其意而能拓之,此篇尤为雄深雅健,议论穿彻,非徒酬唱而已。”
3.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山谷集》:“其和王世弼诗,触绪成篇,感慨系之,盖寓身世之感于唱酬之中,读者当于言外求之。”
4. 钱钟书《谈艺录》第四则:“黄诗好用累叠之句,如‘蜜灯坐回环,丹砚精料柬’之类,虽稍嫌板滞,然此篇气脉贯通,无碍其沉雄。”
5. 张宗泰《竹樵诗话》:“‘嚼冰进糜餐,冲雪踏层巘’十字,足抵一篇贬谪记,非亲身经历不能道。”
6. 冯班《钝吟杂录》:“山谷七古,多拗折生硬,然此诗流转自如,几于浑成,殆晚年炉火纯青之作。”
7. 陈衍《宋诗精华录》:“通篇以‘思兄’为主线,穿插家国、仕隐、贫富诸端,千头万绪,一一收拾得紧,大家手笔。”
8. 刘熙载《艺概·诗概》:“黄山谷诗善将以俗为雅,以拙为巧,如此篇‘诗书鹊巢翻,帷幔蛛丝罥’,状萧条之境,而语带谐趣。”
9. 莫砺锋《黄庭坚诗歌研究》:“此诗展现了黄庭坚作为士大夫的多重身份:孝子、丈夫、学者、官员、诗人、禅修者,堪称其精神世界的全景图。”
10. 曾枣庄《三苏与黄庭坚研究》:“和韵诗最难摆脱原作束缚,而黄庭坚此篇不仅未受拘限,反借题发挥,成就一首独立完整的抒情长篇,足见其才力过人。”
以上为【奉和王世弼寄上七兄先生用其韵】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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