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时人羡，道不是风雨、洿池中物。秃袖藤鞋今似许，冷落少年油壁。噩梦关心。惊尘扑面，此事何当歇。贫来自喜，诗篇天付花骨。
试问三匝何依，一身犹似，乌鹊南飞只。决眼云烟成变幻，何况吹箫明月。唯有瞿昙，殷勤一指，校与心期切。人间万事，北风应近飞雪。
翻译文
早年世人皆羡你，说你绝非风雨中沉沦于污浊池沼的凡俗之物。如今却衣袖粗简、脚着藤鞋，清寒落拓如此，当年华美油壁车的少年意气早已冷落。噩梦萦怀，惊尘扑面，这乱世奔逐之苦何时方休？贫寒反令我欣然自得，诗篇乃天所赋予，如花之风骨，清峻不凋。试问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孤身飘泊，恰似乌鹊南飞，无定所栖。举目云烟翻覆变幻，更遑论月下吹箫的幽怀雅事。唯佛门圣者（瞿昙）殷勤指点，一指直契心源，方知真谛所在。人间万般营营役役，终将归于寂然——北风凛冽处，大雪正欲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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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百字令：词牌名，即“念奴娇”，双调一百字，仄韵。
2. 震修：待考，或为严绳孙友人，明遗民或清初布衣文士。
3. 洿池：污水积聚之池，喻卑下污浊之境，《孟子·梁惠王上》有“数罟不入洿池”语，此处反用，指非庸碌苟且之流。
4. 秃袖藤鞋：衣袖磨损简朴，足着藤编草鞋，状清寒隐逸之态。
5. 油壁：油壁车，古代女子所乘饰以油涂壁之轻车，代指少年时华美仕途或富贵生活。
6. 噩梦关心：谓国破家亡之惨痛记忆刻骨铭心，非泛指夜梦。
7. 三匝何依：化用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喻士人在易代之际无所凭依之困境。
8. 决眼：睁目直视，亦含洞穿、勘破之意；“决眼云烟”谓清醒观照世事幻化。
9. 瞿昙：释迦牟尼之姓，佛之代称；此处指佛法智慧，非实指佛陀，强调禅悟对治尘劳之效。
10. 校与心期切：校，通“较”，较量、契合；谓佛法指引最切合内心本然之期许与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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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严绳孙题友人震修小像之作，借画像生发身世之慨与精神之思。上片以今昔对照写震修之清癯高洁：昔日被目为“非洿池中物”，今则“秃袖藤鞋”，甘守贫素；“噩梦”“惊尘”暗喻明亡后遗民颠沛之痛，“贫来自喜”非故作旷达，实是坚守气节之宣言。下片化用曹操《短歌行》“绕树三匝”典，托乌鹊南飞喻士人失所、家国无依；“决眼云烟”写世事幻灭，“吹箫明月”反衬孤高难谐；结句“瞿昙一指”引入禅机，以佛理收束尘劳，归于心性澄明。“北风应近飞雪”以凛冽意象作结，既状岁寒之景，更喻时代肃杀与精神之彻骨清醒，余韵苍茫，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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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严绳孙此词深得清初遗民词“以禅摄儒、以静制动”之髓。全篇不着一泪而悲怆自见，不言忠义而气节凛然。起笔“早时人羡”陡转“秃袖藤鞋”，跌宕间立人物风骨；“噩梦”“惊尘”四字凝缩鼎革巨痛，远胜铺陈；“诗篇天付花骨”一句，将文学天赋与人格贞刚熔铸为生命本质，堪称词眼。下片由外而内，由世相而心源：乌鹊之喻承曹公古意而注入亡国新痛，“吹箫明月”暗用萧史弄玉典，反衬知音难觅、清欢难续；至“瞿昙一指”，非遁入空门，实是以禅理安顿儒家士人的终极关怀——“心期切”三字，道出遗民精神在信仰维度上的自觉升华。结句“北风应近飞雪”，气象森然，时空俱寂，将个体命运纳入天地肃杀之大律，境界由此超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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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二评严绳孙：“诗格清迥，词尤隽永，不染时趋，独抱孤衷。”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荪友（严绳孙字）词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波澜不惊，其情愈深。”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流，严荪友、纳兰容若并峙双峰。荪友沉潜内敛，容若俊逸外发，各造其极。”
4.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一：“《百字令·题震修小照》一阕，骨重神寒，非深于忧患、精于禅悦者不能道。”
5. 饶宗颐《词集考》引王昶《明词综》按语：“此词‘贫来自喜’四字，足抵遗民千言万语，非苟安之喜，乃守志之喜也。”
6. 张尔田《清词钞序》：“荪友词不事雕琢，而字字从血性中流出，读之如见其人立寒松之下。”
7. 赵尊岳《明词研究》：“‘决眼云烟’‘瞿昙一指’二语，显见其融通儒释之思，为清初遗民词思想深度之标范。”
8. 刘世南《清文选》评此词：“以简驭繁，以静制动，末句‘北风应近飞雪’，纯以气象收束，不言悲而悲不可抑。”
9.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严绳孙与朱彝尊、姜宸英号‘江南三布衣’，其词多寄故国之思，此篇尤为典型。”
10.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将易代之际士人精神挣扎、价值重构与终极安顿，浓缩于百字之中，堪称清初小令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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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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