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肠慕膻腥,如渴待拾汁。
虽穷爪掌劳,不助唇吻湿。
属厌能几何,忍复贵难得。
三牺良可哀,一割倘未急。
贪夫恣糜烂,梁稻委鹅鸭。
鸾刀久纷纶,馀胾犹在幂。
宁思百亩间,功大等黔赤。
由仪见古风,未使斯文缺。
药石知良医,乐饵止过客。
仁言可绅书,善应知响集。
翻译文
饥饿的肠胃仰慕牛羊的膻腥之味,犹如干渴之人急待啜饮汁液。
即便竭尽爪牙掌力去猎取,也难使唇舌获得丝毫润泽之益。
饱足之限本极有限,何苦忍心将难得之物视作珍馐而贪求?
祭祀所用三牲(牛、羊、豕)本已令人悲悯,若非迫在眉睫的礼仪急需,何必急于宰割一头耕牛?
贪婪之徒恣意挥霍、暴殄天物,反将丰饶的粱稻弃置不顾,任其喂养鹅鸭;
而屠案之上鸾刀翻飞已久,残肉尚覆于巾幂之下,血气未散。
岂曾思量:农夫在百亩田畴间胼手胝足、汗流浃背,其辛劳之重,岂异于黔首百姓(“黔赤”谓黑发赤肤之民,指黎庶)?
却反令耕牛与鸡豚混同处置,临死之际不见一丝哀矜之色,更无礼敬之仪。
我因置食而三度长叹,起身落座,竟至忘却头巾滑落——心绪激荡,形神俱动。
像何斯举这样以戒食牛为规箴之人,其用心精微而仁厚,其隐恻之情足以令鬼神为之泣下。
《由仪》篇所存古之风教犹在,足见斯文道统并未断绝。
良医治病,贵在药石之峻切;而安乐之饵,仅能暂止过客之疾,终非根本。
仁爱之言,当如佩绅之书,终身服膺;善德之应,必如回响之集,自然感通。
以上为【和何斯举戒食牛】的翻译。
注释
1 “何斯举”:南宋士人,生平不详,据诗题可知为李弥逊友人,倡行戒食耕牛之德行。
2 “三牺”:古代祭祀所用三种牺牲,此处特指牛、羊、豕,尤以牛为最尊,《礼记·曲礼》:“天子以牺牛,诸侯以肥牛。”
3 “一割”:典出《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此处反用其意,谓非必要之宰杀,强调牛之不可轻割。
4 “梁稻”:上等粟米与稻谷,代指丰足粮秣;“委鹅鸭”谓弃置喂养禽畜,凸显资源错配与奢靡之弊。
5 “鸾刀”:刻有鸾鸟纹饰之祭刀,见《诗经·小雅·信南山》:“执其鸾刀,以启其毛。”专用于宗庙割牲,此处暗讽神圣仪典沦为日常滥杀之借口。
6 “余胾(zì)”:切割后剩余之大块肉;“幂(mì)”:覆盖祭品之巾帛,见《周礼·天官·幂人》,此处写杀戮之后残肉犹覆巾下,状其习以为常之麻木。
7 “黔赤”:黑发赤肤者,指普通百姓,《汉书·司马相如传》颜师古注:“黔,黑色也;赤,赤色也。谓黎庶也。”诗中借喻农夫与耕牛同为立国之根本劳力。
8 “由仪”:《诗经·小雅》篇名,今亡佚,然《毛诗序》称“《由仪》万物之生各得其宜也”,此处借指古之仁政和谐之风。
9 “药石”:治病之药物与砭石,喻严正切实之规谏;“乐饵”:悦耳之音乐与甘美之食物,典出《老子》“乐与饵,过客止”,喻浮泛悦人而无实效之说教。
10 “绅书”:系于衣带之书札,古有“佩韦佩弦”“绅书自警”之习,指时刻铭记、躬行不辍;“响集”:回声汇聚,典出《周易·系辞上》“鸣鹤在阴,其子和之……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喻仁德感召,自然应和。
以上为【和何斯举戒食牛】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南宋李弥逊与友人何斯举共倡戒食耕牛而作,属宋代劝善讽世诗之典范。全诗以“饥肠慕膻腥”起兴,迅即转入对滥杀耕牛现象的深刻批判:既揭露世俗贪欲(“贪夫恣糜烂”)、礼制异化(“三牺良可哀,一割倘未急”),更从农耕文明根基出发,强调牛之“功大等黔赤”的社会价值与伦理地位。诗人将动物伦理、农政民生、礼乐教化、心性修养熔铸一体,突破单纯放生劝善之浅层,升华为对仁政本源与斯文命脉的守护。语言凝练而张力十足,“鸾刀久纷纶,馀胾犹在幂”等句以白描见惊心,结联“仁言可绅书,善应知响集”则收束于儒家践履精神,体现宋人“以理入诗”的典型特质。
以上为【和何斯举戒食牛】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于生理之欲(饥肠),转于礼法之辨(三牺),深入于政教之核(百亩之功),终于心性之修(三叹忘帻),层层递进,如剥春笋。艺术上善用对比:以“爪掌劳”之徒劳反衬“唇吻湿”之虚妄;以“梁稻委鹅鸭”之浪费对照“功大等黔赤”之艰辛;以“鸾刀纷纶”之肃杀映照“就死不见白”之惨烈,冷峻笔触中饱含灼热悲悯。尤为可贵者,在将护牛之举提升至“斯文不缺”的文化高度——非止惜生,实乃守道;非独劝善,实为维纲。尾联“仁言可绅书,善应知响集”,以儒家践履哲学作结,使全诗超越一时一事之讽谕,成为南宋士大夫道德自觉与文明担当的庄严证词。
以上为【和何斯举戒食牛】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九引《吴郡志》:“李弥逊与何斯举约不食牛,作诗互勉,士林传诵。”
2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李公仲(弥逊字)《和何斯举戒食牛》诗,语虽质直,而‘宁思百亩间,功大等黔赤’数语,深得先王重农敬牛之遗意,非空言慈悲者比。”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曰:“此诗以古风写时事,无一语蹈袭,而‘翻令杂鸡豚,就死不见白’十字,直使屠肆寒心,可谓仁术之至。”
4 《四库全书总目·竹溪先生文集提要》:“弥逊诗多忠愤激切,而此篇独以沉痛出之,盖其时江南农事凋敝,耕牛日减,故感而赋此,非徒托空言也。”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李弥逊此诗,将《王制》‘诸侯无故不杀牛’之古训,与民间耕作实情相印证,以‘功大等黔赤’一语点破牛之不可杀,较诸佛家放生偈颂,更具现实根柢与儒家理性力量。”
以上为【和何斯举戒食牛】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