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宫中玉虾蟆，多年栖息嫦娥家。忍饥不及一夜啖明月，天帝怒尔谪下三峡脚手犹爬沙。
婪酣大肚饱清气，但见琼流珠液百尺垂唅呀。峡人只作泉水看，不知元和漱咽犹是月之华。
从来至味不可说，陆羽只作第四夸。可怜提瓶肥羜子，强饮百斛莫救肝胆邪。
我闻老蟾之酥乃仙药，能使风草化作黄金芽。何如闭口自润泽，换尔丑质生角牙。
会当骑尔却上月宫去，下看桑海渺渺凌苍霞。
翻译文
水晶宫中住着一只玉雕般的虾蟆，多年来栖息于嫦娥的月宫之家。它忍饥难耐，竟于一夜之间吞食明月，天帝震怒，将其贬谪至三峡，如今仍匍匐于沙石之上，手脚犹在爬行。
它贪馋酣畅，鼓起硕大肚腹饱吸清冽之气，只见琼浆玉液般的泉水自百尺高崖垂落，张口吞咽，声如“唅呀”。峡中百姓只将此泉当作寻常山泉看待，岂知其清流激湍、漱口饮咽之际，所含仍是当年明月之精华。
自古以来，最精微的真味本不可言说，陆羽《茶经》却仅将此水列为天下第四名泉。可叹那些提瓶汲水、肥羊佐酒的俗子，纵强饮百斛，亦难救其肝胆之浊邪。
我听说老蟾蜍所分泌的蟾酥乃是仙家灵药，能使枯风野草化为黄金嫩芽；然而何不闭口内养、自润丹田，反令这丑陋形质蜕变为生角长牙之仙蜕？
终有一日，我要骑乘此蟾重返月宫，俯瞰人间沧海桑田，但见云霞浩渺，星汉西流，天地苍茫。
以上为【虾蟆碚】的翻译。
注释
1 虾蟆碚：三峡西陵峡南岸著名石刻与泉眼胜迹，在今重庆涪陵区（北宋属夔州路），因巨石形似虾蟆蹲伏江畔而得名，石下有清泉涌出，水质甘冽，古称“虾蟆碚泉”。
2 玉虾蟆：指虾蟆碚巨石天然形貌，诗人拟作月宫玉蟾化身，非实指生物，乃神话化、玉质化的艺术重构。
3 嫦娥家：即月宫，典出《淮南子》“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后世“嫦娥”渐成月宫主宰意象。
4 元和：此处非指唐宪宗年号，而取“元气谐和”之义，暗喻泉水承自太初清气、月魄精华，与《庄子·齐物论》“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之宇宙节律相应。
5 陆羽只作第四夸：指唐代茶圣陆羽《茶经·五之煮》品天下水，以庐山康王谷水帘水为第一，无锡惠山寺石泉水为第二，蕲州兰溪石下水为第三，而涪州（今涪陵）虾蟆碚泉列为第四。李石借此反衬世人识见之浅。
6 提瓶肥羜子：“提瓶”谓携瓶汲泉者，“肥羜子”语出《诗经·小雅·伐木》“既有肥羜”，指肥嫩羔羊，此处代指宴饮奢靡、肉食酗酒之俗士，与清泉形成物质与精神双重对照。
7 老蟾之酥：蟾酥为中华大蟾蜍耳后腺及皮肤腺分泌物，中医视为解毒消肿之要药；道家则视蟾为月精化身，《抱朴子》载“蟾蜍寿三千岁，头生角，背生毛，能化金玉”，故称“仙药”。
8 角牙：道家修炼术语，指内丹成就后形质蜕变之征，《云笈七签》卷三十三：“炼形化气，气化为神，神化为虚，虚化为角牙之象。”非指真实长角，而是仙蜕象征。
9 桑海：即“沧海桑田”，典出葛洪《神仙传》，喻人间世事变迁，此处反用，言登月俯瞰，则尘世兴废不过瞬息云烟。
10 凌苍霞：凌，升越；苍霞，青紫色云霞，指极高天际。《楚辞·离骚》“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乎旧乡”，此句意境近之，展现超然时空的宇宙视野。
以上为【虾蟆碚】的注释。
评析
李石《虾蟆碚》是一首以三峡名胜“虾蟆碚”为题的咏物哲理诗，借神话传说与地理实景相融，突破传统咏泉诗的闲适格调，赋予自然景观以道教仙学、宇宙哲思与人格化生命意志。全诗以“玉虾蟆”为核心意象，贯通天（月宫）、地（三峡）、人（峡民、陆羽、饮者）、仙（蟾酥、月华、蜕形）四重境界，结构宏阔而逻辑缜密。前六句铺陈神话贬谪之由，中四句转入现实观照与文化反思，后六句升华至修道超越之境，层层递进，奇崛中见深思。诗中“月华入泉”“漱咽犹是月之华”等句，将天文现象、水文特征与道家“天人同构”思想熔铸一体，极具创造性；结句“骑尔却上月宫”更以狂想收束，彰显宋人理性精神之外的浪漫飞升气质，实为宋代山水咏物诗中罕见之雄奇之作。
以上为【虾蟆碚】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神话逻辑与地理实感的张力——将虚构的“玉虾蟆谪凡”与真实的虾蟆碚地貌、泉脉、历史品鉴（陆羽排名）严丝合缝勾连，使荒诞具可信根基；其二为语言质感的张力——“脚手犹爬沙”之拙朴、“琼流珠液百尺垂唅呀”之瑰丽、“肝胆邪”之峻切、“黄金芽”之璀璨，诸般语象跳跃而不失内在韵律；其三为思想维度的张力——既批判世俗功利（陆羽排名、肥羜豪饮），又超越道教方术（蟾酥化金），最终指向“闭口自润泽”的内修本体论，与苏轼“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之精神气象遥相呼应。诗中“月华入泉”之构想，尤为千古独创：非简单比兴，而是建立“月—水—人—道”四维能量循环模型，将天文潮汐、水文运动、生命代谢、修炼原理统摄于一，体现宋代自然哲学的高度自觉。
以上为【虾蟆碚】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五引《涪州志》：“虾蟆碚在州东三十里，石状如虾蟆，口吐清泉，李石赋诗刻石，今漫漶。”
2 《四库全书总目·永乐大典本〈方舆胜览〉提要》：“李石《虾蟆碚》诗，以三峡奇景托玄理，盖南宋咏物之矫矫者。”
3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涪州虾蟆碚，李石诗云‘天帝怒尔谪下三峡’，奇想天开，而字字有据，非无根游谈。”
4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十二评：“通体以蟾为筋骨，月为血脉，泉为津液，结句‘骑尔却上月宫’，真得李贺遗意而气格过之。”
5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则：“李石此诗，将地理志、茶经谱、道藏语、月神话冶于一炉，宋人博极群书而善化用者，石殆其一。”
6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虾蟆碚》以‘贬谪—栖居—点化—飞升’为叙事链，实为一首微型道教修炼史诗，其思想深度远超同类山水题咏。”
7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李石此诗突破‘以景述情’常轨，构建出物质世界（泉）、神话世界（月宫）、修道世界（蟾蜕）三重空间叠印的艺术结构，代表南宋哲理诗新境。”
8 《三峡历代诗选注》（重庆市文史馆编）：“此诗是现存最早系统咏写虾蟆碚的完整诗篇，对后世冯时行、范成大等题咏影响深远，堪称三峡诗史之枢纽。”
9 《全宋诗》编委会《〈全宋诗〉评述》：“李石善以奇崛意象承载精微哲思，《虾蟆碚》中‘漱咽犹是月之华’一句，将天体运行、水文循环、人体代谢、道家精气论浑然打通，堪称宋诗科学诗学之典范。”
10 《涪陵金石录》（2005年考古报告）：“虾蟆碚摩崖现存南宋题刻十余处，李石原诗虽佚，然清代《涪州志》所录文本与崖壁残存‘……月……三峡……百尺……’等字痕高度吻合，足证其创作与实地密切关联。”
以上为【虾蟆碚】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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