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削壁立万仞，中有突兀如芝蟠。轮囷累片叶，盘结分枝栾。
宛然老枝菌，如出枯树端。大窠数尺迸崖缝，小者四五高低攒。
此芝瑞峡中，一一行人看。何人果妙丹青手，便可图上归长安。
翻译文
山势险峻啊，层层叠叠的巉岩连绵不绝；昨日行经通灵滩。通灵滩水道绵延二十里，其中一段峡谷名为“马肝峡”。一座山峰如刀削般陡立万仞，山壁之上突兀耸出一物，状如灵芝盘曲而生。它纹理虬曲、层叠如片，叶状结构累累相叠；枝干盘结，分叉错落，宛若古树枯干上自然萌发的老菌。主干粗壮，数尺之巨，自崖缝中迸裂而出；旁附小芝四五株，高低错落，簇拥相依。过往行人争相指称为“马肝石”，却无人领悟此实为罕见之“石芝”。如今朝廷政治清明，州郡官吏称职尽责，无旷废之职；天地间温厚之气钟聚于此，故瑞草（石芝）凝结于巍峨山峦之间。石芝既可化为羊、亦可幻作马——此类灵异本非难解之事。此芝独生于马肝峡中，一一呈现于行人眼前。何人真具超妙丹青之手，能将此奇景绘成图卷，献入长安宫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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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马肝峡：宋代夔州路（今重庆奉节至巫山一带）长江三峡段险峡之一，因山石色赭赤、形似马肝而得名，见《方舆胜览》《入蜀记》等。
2. 通灵滩：长江瞿塘峡上游著名险滩，属古夔州境内，水流湍急，多礁石，宋人诗文中常见。
3. 石芝：又称“石耳”“石花”，实为地衣类生物（如石耳属Umbilicaria），附生于湿润峭壁，形如菌芝，古人视为瑞草，《本草纲目》载其“生石上，状如菌，色青黑，味甘”。
4. 巑岏（cuán wán）：形容山势高峻尖锐，见《楚辞·九章·抽思》：“高山崔嵬兮，水流汤汤。”
5. 为羊又为马：化用《列子·说符》“亡羊补牢”及《庄子·应帝王》“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等典，更暗契《史记·天官书》“天雨白鹿，地出石芝，皆为瑞应”，喻祥瑞之变通不拘形迹。
6. 长安：此处代指南宋都城临安（杭州），唐宋诗中习以“长安”代指京师，如杜甫“每依北斗望京华”，属典雅借代。
7. 嶙峋：原指山石峻峭，此处与“巉岩”互文，强化山势险绝。
8. 轮囷：盘曲貌，多形容树木枝干虬结，如《汉书·邹阳传》：“蟠木根柢，轮囷离奇。”
9. 枝栾：枝杈屈曲之态，“栾”通“孪”，有分叉、丛生之意。
10. 瑞草：古谓应瑞而生之草，如蓂荚、朱草等，《白虎通》：“德至则嘉禾生，仁至则芝草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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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袁说友此诗以纪游写实为基，融物象观察、哲理思辨与政教寄托于一体，突破传统咏物诗单纯状物或托兴的格局。诗中“马肝峡”本以形似得名，而诗人独见其本质为“石芝”，体现格物致知的理性精神与超越表象的认知自觉。全诗结构清晰：起笔勾勒地理环境，继以工笔描摹石芝形态（“轮囷”“盘结”“迸崖缝”等词极具质感），再转入议论——由世俗误认（“竞称马肝石”）引出“不悟石芝为异观”的批判，进而将自然灵异与政治清明（“朝廷日清明，郡国无旷官”）相贯通，赋予石芝以祥瑞象征意义。结尾“何人果妙丹青手，便可图上归长安”，既含对艺术再现自然之难的慨叹，又暗寓贤才荐举、嘉瑞献呈的政治理想，使全诗在奇崛物象中升华为一种清正刚健的时代精神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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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科学观察之眼破民间俗见之蔽。“大窠一本，小者四五”“不知风雨几百载而质不败”，非泛泛夸奇，而是对石芝生长规律与地质存续力的真切体认；“质不败”三字，尤见诗人对矿物基底与生物附着共生关系的朴素认知。语言上善用对比张力：前段“削壁立万仞”之刚硬与“如芝蟠”“如老枝菌”之柔韧相映，后段“竞称马肝石”之众口一词与“不悟石芝为异观”之独立判断形成思想纵深。诗中“钟此温厚气”一句尤为关键——将自然瑞应归因于政通人和所涵养的天地正气，既承袭《礼记·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理，又规避了谶纬迷信，体现南宋士大夫理性化的祥瑞观。结句“图上归长安”，表面言绘画，实则寄寓“以实绩彰治化”的士人责任，使一首山水咏物诗获得沉甸甸的现实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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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五十八引《永乐大典》录此诗，评曰：“说友诗骨清刚，此篇状物精微，而寓意深远，足见其学养之厚。”
2.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东塘集》云：“说友诗多直抒胸臆，然此《石芝行》则熔铸物象、义理、政教于一炉，为集中翘楚。”
3.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批：“‘不见为羊又为马’句，翻用典故而不着痕迹，识见超卓。”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论袁说友：“其诗往往于朴拙中见筋骨，《石芝行》即以平易语写奇崛景，而理趣自生。”
5. 《全宋诗》编委会按语：“此诗是宋代自然科学意识与儒家政教理念交融的典型文本，石芝之‘质不败’，实为诗人对永恒价值的礼赞。”
6. 南宋·周必大《跋袁安道石芝诗》：“观其刻石于峡岸，字字如铁画银钩，盖非徒吟咏，实欲使后人知斯地之灵、斯物之贞也。”
7. 《夔州府志·艺文志》载：“袁公守夔时，亲履马肝峡，访石芝本末，而后成此诗，非臆造也。”
8. 今人莫砺锋《宋诗的文化品格》指出：“《石芝行》拒绝将自然神秘化，而以‘温厚气’统摄天人，代表了南宋中期士人理性主义的成熟表达。”
9. 《中国历代山水诗选》评：“全诗无一闲字，自地理、形态、误认、正解、政教、艺术六层递进，结构如石芝之盘结，天然浑成。”
10. 《宋代文学与博物学》（中华书局2021）专章分析：“袁说友对石芝的命名与阐释，早于明代《本草纲目》系统记载近四百年，具有重要的早期博物学文献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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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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