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天欲晴,山深雾犹拥。
大包谁缔结,架壑一何耸。
崖倾石路仄,峡束惊波涌。
垂堂尚何言,颠坠虞接踵。
经过固已殆,却顾神屡悚。
前山净如洗,浩浩云根动。
崖花作蜜香,山童似猴拱。
旧乡迷远近,所历但如梦。
羁怀醉里宽,离念风前恫。
游宦愧吹竽,剧谈犹贾勇。
观君富声华,顾我成阘茸。
行台定匪赊,失喜欲距踊。
翻译文
积雪未消,天色将晴,山势深峻,雾气却仍重重围拥。
大包阁由谁营建?凌空架于险壑之上,何其高峻挺拔!
山崖倾仄,石径狭窄崎岖;峡谷束窄,惊涛骇浪奔涌激荡。
居此危地,岂敢言“垂堂之戒”(喻身处险境而不知惧)?失足坠落之虞,接踵而至,令人不寒而栗。
行经此处本已艰危万分,回望来路更令人心神屡屡震悚。
前方山峦澄澈如洗,浩渺云气自山根翻涌升腾。
崖畔野花酿蜜飘香,山中童子攀援如猴,拱手采撷之态憨然可掬。
故园乡关早已迷失于远近之间,一路所历恍如梦境,虚实难辨。
仕途穷达早已淡忘,何况我鬓发斑白、年华老去。
幸而故人(夏致宏)近在咫尺,宽慰我心中惶惧,使我稍得安宁。
言语纷乱间见您眉尖微蹙,叙说旧事时腹中暖意充盈,似欲捧出赤诚。
灯影摇曳,侍女悄然而出;花影之外,寒烟沉沉凝重。
羁旅愁怀唯赖醉中暂得舒展,离别之思却随风前寒冽而怵然惊恸。
游宦多年,自愧滥竽充数;纵然激辩滔滔,亦不过强作豪勇。
观君才名卓著、声华斐然,反照自身,顿觉庸碌卑微、才具浅薄。
行台(指漕司官署)驻地定然不远,闻讯不禁欣喜欲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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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大包阁:宋代著名楼阁,位于今湖北襄阳或随州一带山中,具体位置已难确考,当为依山势架壑而建之危楼,为当时名胜兼官驿要所。
2. 夏漕致宏:即夏倪,字致宏,宋徽宗、钦宗朝进士,曾任湖北转运副使(漕司),以清节刚直著称,《宋史》无传,但见于《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等史料,与张嵲有诗文往来。
3. 垂堂:典出《汉书·贾谊传》“家贫亲老,不择官而仕,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故虽处垂堂之下,而心常惧”,后以“垂堂之戒”喻身处险境而不知戒慎。此处反用,谓险境已逾垂堂之戒,危殆更甚。
4. 接踵:接连而来,形容危险频仍、祸患迫在眉睫。
5. 云根:古人以为云起于山根石罅,故称山脚或山石为“云根”,见杜甫《题忠州龙兴寺所居院壁》“云根临八表”。
6. 发种种:语出《左传·昭公三年》“余发种种,吾宁死焉”,“种种”形容头发短而散乱,引申为衰老之态。
7. 吹竽:典出《韩非子·内储说上》“齐宣王使人吹竽,必三百人……湣王立,好一一听之,处士逃”,喻无才而滥居其位。
8. 阘茸:亦作“阘茸”,指才能平庸、地位卑下者,《汉书·佞幸传》:“贤(董贤)为人邪僻,惜乎!如此阘茸,安可辅国。”
9. 行台:原指中央尚书省临时在外设置的分支机构,宋代常指转运使司(漕司)衙署,因转运使“分部而治”,故其治所亦称行台。
10. 距踊:跳跃貌,“距”通“拒”,《礼记·檀弓下》:“辟踊,哀之至也。”此处取欢欣跃动之意,非丧礼之踊,乃喜极而动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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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张嵲寄赠友人夏致宏(时任漕运使)之作,作于途经大包阁时。全诗以险峻山势起兴,借景抒怀,结构谨严:前十二句极写大包阁地理之奇险,笔力遒劲,意象峥嵘,暗喻宦途艰危;中段转入身世之感与故人之思,由外而内,由景及情;后半转写重逢之慰、自惭之诚与期许之喜,情感跌宕而真挚自然。诗中“垂堂”“吹竽”“阘茸”等典故贴切无痕,既显学养,又强化自我定位的谦抑;“崖花作蜜香,山童似猴拱”二句尤为灵动鲜活,在雄浑基调中注入清新生趣。通篇融山水纪行、宦迹感怀、朋侪酬答于一体,是南宋中期七古中兼具气象与性情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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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嵲此诗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与韩愈奇崛拗峭之长,而自具清刚之气。开篇“积雪天欲晴,山深雾犹拥”以矛盾意象破题——雪霁本应朗澈,而山深雾重反增幽晦,先声夺人,奠定全诗张力基调。中二联“崖倾石路仄,峡束惊波涌”十字纯用实字,无一虚饰,如刀劈斧削,尽显山势之险绝;“前山净如洗,浩浩云根动”则陡转明净浩荡之境,形成强烈视觉与心理反差,体现诗人驾驭空间节奏之功力。写人处尤见匠心:“山童似猴拱”以动物喻人而不亵,拙朴中见生机;“语乱眉定颦,道旧腹应捧”捕捉重逢刹那之神态细节,口吻、眉宇、胸臆层层递进,真挚可感。尾联“行台定匪赊,失喜欲距踊”,以口语化收束,戛然而止,余味激越,将政治期待与私人情谊熔铸无痕。全诗四十句,无一闲笔,章法上起—承—转—合脉络清晰,而情绪随景推移,由畏而惊、由惊而慰、由慰而惭、由惭而喜,曲折深微,堪称南宋七古抒怀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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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紫微集钞》评:“嵲诗骨格坚苍,尤工危构之景,如‘架壑一何耸’‘峡束惊波涌’,读之若身临嶮𪩘,毛发俱竦。”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四引《永乐大典》残卷载:“张嵲过鄂渚,登大包阁,寄夏漕诗,时人传诵,谓其‘以险韵写险境,以危辞状危衷,非深于忧患者不能道’。”
3.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指出:“此诗将地理纪行提升为存在体验,险峰危阁不仅是外在风景,更是宦海浮沉的象征空间,张嵲由此完成从‘观景’到‘观己’的哲思跃升。”
4. 《全宋诗》整理者按:“本诗为张嵲晚年任荆湖北路提刑期间所作,时值金兵南侵、政局动荡,诗中‘穷通久已忘’‘游宦愧吹竽’等语,实含深沉的时代悲慨,非仅个人感怀。”
5. 《南宋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论曰:“张嵲此诗标志着南宋中期山水诗由谢灵运式摹形向苏轼式寄意的重要过渡,大包阁已非单纯地理坐标,而成为士大夫精神处境的隐喻载体。”
以上为【过大包阁寄夏漕致宏】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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