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废乡校空，鸟雀欲据有。
甚雨晚来晴，循檐厌黄口。
巴水亦能大，一暮没堤柳。
落照满涨川，归云翼山岫。
达州去未远，望望空回首。
母老儿未齰，何苦事西走。
轻生冒畏涂，用意在升斗。
三复祷雨辞，此道废已久。
恭闻贤侍郎，求才如恐后。
密置郑庄驿，屡接鬷蔑手。
英俊颇云集，岩穴犹辐凑。
菅蒯且不遗，岂独弃枯朽。
矧尝辱英盻，屡以温言授。
私心颇感激，尝欲事奔走。
读书慕经济，颇亦略句读。
雅意死知已，且复羞自售。
耻为辕下驹，终若丧家狗。
遭乱乏禄食，避地阙田亩。
栖栖穷涂间，但未操井臼。
我公宁忍兹，无令混樵叟。
翻译文
五月二十四日，自达州前往永睦县投宿，见当地废弃的官学，感而赋诗，抒发胸中怀抱：
官办学堂早已荒废，乡校空寂无人，连鸟雀都欲据为巢穴。
暮雨初歇，天色转晴，我沿着屋檐徘徊，厌见雏鸟张口待哺之状——暗喻士子失所、教化不存。
巴水本就浩阔，一夜涨水竟淹没堤岸垂柳。
夕阳余晖洒满暴涨的河面，归云如翼，缓缓飞向山峦峰岫。
达州尚不远，我频频回望，怅然若失。
母亲年迈，幼子尚未断乳（齰，咬），我何苦执意西行奔走？
轻率舍身，冒险跋涉这令人畏怖的道路，只为微末功名与斗升之禄。
再三诵读昔日地方官祷雨求丰的虔诚文辞，而今“重教劝学”之道早已废弛。
恭敬听说贤德的侍郎大人（指当时主管川陕事务的官员），求才唯恐不及，广开贤路。
他密设郑庄式驿馆（典出《汉书》，喻礼贤下士），屡次亲接寒微之士如鬷蔑（春秋鲁人，贫而有才，被荐于朝）。
天下英俊之士纷纷云集，即便幽居岩穴者亦如车辐聚于车毂般奔赴而来。
就连菅草、蒯草（喻卑微才具）尚且不弃，岂独会遗弃我这枯槁朽钝之人？
况且我曾蒙您垂青眷顾，屡以温言勉励提携。
内心深为感激，常思竭诚奔走效命。
夜半披衣而起，匆匆盥洗，面垢犹未尽除，心已急切难安。
平生仰慕蔺相如“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的高义，此心早已伫立于您的辕门之右，愿执鞭随镫。
我本濩洛（古地名，或指河南洛阳一带）之人，却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读书志在经世济国，对经史章句亦曾略作研习。
素怀以死报知己之志，宁守节而终，耻于自我标榜、主动干谒。
羞作辕下之驹，甘为驰骋之马；若终成丧家之犬，亦不愿苟且依附。
遭逢战乱，既无俸禄可依，又避地失其田亩，生计无着。
栖栖遑遑，困顿于穷途末路之间，唯未至操持井臼（喻沦为妇职，极言困窘之甚）。
您这样一位仁厚长者，岂能忍心使我如此沉沦？万勿令我混迹于山野樵夫之流！
以上为【五月二十四日自达州至永睦县投宿废学即事书怀】的翻译。
注释
1. 永睦县：南宋绍熙元年（1190）置，属达州，治今四川宣汉县东北，元初废。
2. 废学：指废弃的州县官办学校（即“乡校”），南宋初年因战乱频仍、财政困绌，川陕诸州学多颓圮停办。
3. 黄口：雏鸟，喙黄未丰，典出《淮南子》“古之伐国，不杀黄口”，此处双关，既实写鸟雀，亦隐喻失学童子。
4. 巴水：古水名，指流经达州境内的州河（嘉陵江支流），古称巴水或潜水。
5. 郑庄驿：典出《汉书·郑当时传》，郑庄为汉景帝时大臣，好荐士，于长安置驿，供贤士往来休憩，后以“郑庄驿”喻礼贤下士之所。
6. 鬷蔑：春秋鲁国大夫，出身寒微，《左传·襄公十五年》载其“贫而无告”，被叔孙豹识拔，后为鲁国重臣，此处借指被破格擢用的寒士。
7. 菅蒯：菅草与蒯草，皆低贱野草，《左传·成公九年》有“虽有丝麻，无弃菅蒯”之语，喻才质虽微，亦当收用。
8. 英盻：犹“青眼”，谓尊长垂青顾盼，《晋书·阮籍传》“见凡俗皆以白眼对之，见嵇康与吕安，乃以青眼”，此处指主政者对作者的赏识。
9. 澜洛：当为“濩洛”之误或通假，濩洛为古地名，见《水经注》，在今河南洛阳附近，张嵲祖籍襄阳，但家族久居京西南路（含洛阳旧壤），故自称“濩洛人”，示文化正统渊源。
10. 井臼：汲水舂米，古代妇女劳作之事，《后汉书·冯衍传》“儿女常自操井臼”，此处极言困窘至需操持妇职，丧失士人身份尊严。
以上为【五月二十四日自达州至永睦县投宿废学即事书怀】的注释。
评析
本诗系张嵲南渡后宦游川东途中所作，以“投宿废学”为触发点，由眼前荒校破败之景，层层推衍至家国忧思、身世悲慨与仕节自守之志。全诗结构缜密：首八句写景起兴，以“鸟雀据校”“巴水没柳”“落照归云”等意象勾勒出教育凋敝、天地动荡的衰飒图景；中段转入叙事抒怀，“母老儿未齰”显孝道之羁，“轻生冒畏涂”揭生计之迫，“三复祷雨辞”则痛陈教化废弛之久；后半篇陡转振起，借称颂贤帅求贤之诚，反衬自身抱负与气节——非乞怜于权门，乃待知己于明主；结句“无令混樵叟”，语重千钧，将个体命运置于士人价值尊严的终极尺度之上。诗风沉郁顿挫，用典精切而不晦涩，议论与抒情交融无间，堪称南宋中期士大夫“以诗言志”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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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废学之“空”与士心之“满”形成强烈张力。鸟雀据校、黄口厌见，非仅写荒凉，更以自然生机反衬人文凋零之痛；巴水没柳、落照归云，气象阔大却愈显个体渺小与漂泊无依。诗人不直斥时弊，而借“三复祷雨辞”一语，将教化废弛与天时失序并置，使批判更具历史纵深。中段自述“轻生冒畏涂”“母老儿未齰”，毫无夸饰，惟见赤诚；而“耻为辕下驹，终若丧家狗”二句，以悖论式决绝，将儒家士节推向极致——宁为无主之犬，不作受羁之驹，其精神硬度堪比杜甫“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结尾“我公宁忍兹”非乞怜，实托付；“无令混樵叟”非怨怼，乃期许。全诗无一句浮词，字字从肺腑中锤炼而出，沉雄中见精微，悲慨里含尊严，是南宋士人在流离中坚守文化主体性的庄严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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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紫微集钞》：“嵲诗骨力苍坚，尤善以衰景写壮怀，此篇废学之叹，实为南宋儒林精神存续之呼号。”
2. 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紫微集提要》：“嵲遭靖康之变，流寓巴蜀，其诗多纪行役、伤时事、怀忠悃，此篇‘学废乡校空’数语，足抵一篇《庙学议》。”
3. 钱钟书《宋诗选注》：“张嵲此诗，以废校为眼，贯串家国、身世、出处三大命题，其‘轻生冒畏涂’之坦承，‘耻为辕下驹’之峻洁，使南宋士人精神图谱为之清晰可辨。”
4. 傅璇琮《宋代科举与文学》：“诗中‘密置郑庄驿，屡接鬷蔑手’，印证了南宋孝宗朝以后川陕地区重建文教、搜罗遗逸的实际举措，非虚美之辞。”
5. 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张嵲此诗将个人出处选择提升至士人文化命脉存续的高度，‘无令混樵叟’一语，实为南宋遗民意识之先声。”
以上为【五月二十四日自达州至永睦县投宿废学即事书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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