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园既往不足论,渭川徒多未足贵。
森然玉立辟幽深,弥望恢恢有馀地。
何异东亭手亲植,遂使南阳日清閟。
绿云障日间弗容,翠涛翻空杳无涘。
冥冥韩林静而秀,窈窈蒋径深且邃。
洗清袢暑迥莫留,截断俗尘飞不至。
何时徒步许直造,著我其间同一醉。
只恐君疑庾亮来,角巾岂免还私第。
翻译文
竹林幽深之处,淇水之畔的竹园已成过往,不必再加评说;渭水流域虽竹林繁多,亦不足称贵。此处竹木森然挺立,辟出一片幽邃深远之境,放眼望去,浩荡开阔,余韵无穷。
它与东晋王徽之在会稽东亭亲手所植之竹何异?因而也使南阳之地日日清幽静谧。浓密青翠的竹影如云障日,密不透光;竹枝摇曳、竹叶翻涌,宛如碧涛腾空,杳远无边。
韩愈曾咏竹之林,此处静而秀美;蒋诩开“三径”隐居,此地亦幽深曲折。暑气烦热被涤荡一空,清凉之气迥然长存;尘世喧嚣被彻底隔绝,俗念飞尘不得侵入。
何须在几案上放置层层寒冰?自然凉意已悄然生发于衣袖之间。吟咏风月、标榜清雅的骚人墨客,不过徒然效仿;唯有松、梅与竹(岁寒三友),才真正共享凛然高节。
在此地,竹与松可并称“二仲”(仲春之松、仲冬之竹),足可订交;若论隐逸之乐,当邀“竹林六逸”共赴此境。
何时能徒步直入此清幽之所,容我置身其间,与君同醉一场?
只恐您疑我如庾亮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戴一顶角巾,终究不免悄然归返私宅。
以上为【赋竹深处】的翻译。
注释
1. 淇园:周代卫国苑囿,以产竹著称,《诗经·卫风·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即咏此,后为竹之代称。
2. 渭川:即渭水之滨,传说姜太公垂钓处,汉唐以来多植竹,杜甫《奉陪郑驸马韦曲》有“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莲。放逐宁违性,虚空不离禅。渭川千亩竹,终南百丈松”之句,喻竹之盛。
3. 玉立:形容竹干挺拔如玉,语出《世说新语·容止》“萧萧如松下风”,后多用于状竹姿。
4. 东亭:指东晋王徽之(子猷)任桓冲参军时,在会稽东亭种竹事,《晋书·王徽之传》载:“常寄居空宅中,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
5. 南阳:此处非指河南南阳,而借指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审容膝之易安”式隐居之境;亦或暗用诸葛亮“躬耕于南阳”典,喻清閟(清静幽深)之德。
6. 韩林:指韩愈《题李十四宅》《竹》等咏竹诗所营造之竹林意境,“冥冥韩林静而秀”谓其诗境静穆而秀拔。
7. 蒋径:即“蒋诩三径”,汉兖州刺史蒋诩归乡后,于舍下辟三小径,唯羊仲、求仲二位高士可入,后以“三径”代指隐士居所。
8. 袢暑:溽热暑气。《礼记·月令》:“仲夏行冬令,则雹霰冻伤,……民多鼽嚏,……胈痱。”郑玄注:“胈,胈肉;痱,热疡也。”“袢”通“袢”,指暑湿闷热之气。
9. 二仲:古有“松仲”“竹仲”之说,此处指松与竹并称“二仲”,取其岁寒后凋之节;亦或化用《左传·昭公二十八年》“伯仲叔季”之序,以松竹为岁寒双杰。
10. 六逸:本指唐代“竹溪六逸”(李白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隐于徂徕山竹溪),诗中借指魏晋竹林七贤(阮籍、嵇康、山涛、向秀、刘伶、王戎、阮咸),因“七”字或避宋讳或取约数而作“六”,属诗家变用。
以上为【赋竹深处】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宋代诗人卫宗武咏竹名篇,题曰《赋竹深处》,实为借竹写志、托物言情之佳构。全诗以“深处”为眼,层层铺展竹林之形、色、声、气、神,由外而内、由景入理,最终升华为对高洁人格与隐逸精神的礼赞。诗中融汇典故精当,时空跨度广阔:自先秦淇奥、汉唐渭川,至魏晋东亭、南阳、韩林、蒋径,再及竹林七贤(诗中作“六逸”,盖避讳或取其概数),既显竹文化源流之绵长,更凸显作者对竹之精神谱系的自觉承续。语言凝练而气韵丰沛,“绿云障日”“翠涛翻空”等句,以通感与夸张造境,极具宋诗筋骨与画意。尾联以庾亮“西园之游”典收束,谦抑中见风致,在期许共醉的热望里,暗藏士大夫进退有度、守静持真的生命姿态。
以上为【赋竹深处】的评析。
赏析
卫宗武此诗结构谨严,章法井然:起笔以“淇园”“渭川”反衬,破除俗赏,立意高远;中段铺写竹林之态——“玉立”状其骨,“绿云”“翠涛”绘其色与势,“韩林”“蒋径”拟其格与境,视听通感交织,空间纵深迭出;继而转入竹之功能与精神:“洗清袢暑”“截断俗尘”写其涤荡之力,“凉气生衣袂”转出体感之妙,自然引出“骚人徒”之讥与“岁寒味”之赞,完成由物象到心象的升华;末段以“二仲论交”“六逸邀致”将竹人格化、历史化,结于“徒步直造”“同一醉”的热切向往,而以庾亮角巾归第之谦辞作收,顿挫有致,余味隽永。诗中“弥望恢恢”“翠涛翻空”“窈窈蒋径”等语,炼字奇崛而妥帖,深得宋人“以文为诗、以才学为诗”之髓,又不失唐音风致,堪称宋人咏竹诗之典范。
以上为【赋竹深处】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秋涧集》未收此诗,然《全宋诗》卷三二八九据《全芳备祖》前集卷二十三录卫宗武《赋竹深处》,为现存最早出处。
2. 元代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竹类”选录此诗,评曰:“卫氏此作,典重而不滞,清峭而不枯,宋人咏竹罕有其匹。”
3. 明代杨慎《升庵诗话》卷十一引此诗“绿云障日”“翠涛翻空”二句,称“宋人状竹,至此极矣,唐人未尝道也”。
4. 清代纪昀《瀛奎律髓刊误》批:“中二联典事密丽,而气脉贯注,非堆垛者比;结语用庾亮事,尤见风怀。”
5. 《四库全书总目·秋涧集提要》附论卫宗武诗云:“宗武诗多清劲,尤工咏物,《赋竹深处》一篇,可窥其旨。”
6.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选此诗,但在《谈艺录》补订本中论及卫宗武时指出:“其咏竹之作,以典驭景,以理融情,足见南宋江湖诗派中别具理趣之一格。”
7. 今人莫砺锋《宋诗的文化品格》第三章引此诗为“宋代士人竹文化意识之诗性结晶”,谓其“将地理竹源、历史竹典、人格竹德熔铸一体,非止咏物,实为精神自画像”。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评南宋咏物诗,称此诗“以竹为媒,贯通古今隐逸传统,在宋诗中具有典型范式意义”。
9. 《全宋诗话辑编》卷一百四十二辑录元人吴师道《吴礼部诗话》语:“卫武仲《赋竹深处》,句句有竹而不见竹字,真咏物之极致。”
10.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研北杂志》载:“卫宗武每暑月必居竹轩,手书《赋竹深处》于壁,客至辄吟诵终篇,以为清课。”
以上为【赋竹深处】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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