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称斯楼天下奇,雨馀振履此游适。
埋头旅舍气弗苏,一见端能洗湮郁。
连冈三面作襟袖,洪流千里在履舄。
俯窥万井若棋布,前阅千帆似梭掷。
凭栏一笑问波神,欲举归帆在何日。
翻译文
世人称此多景楼为天下奇绝之胜境,雨后登临,整衣拾级,正宜游赏。
久居旅舍、埋首尘劳,精神郁结不振;一登斯楼,顿觉胸襟豁然,烦忧尽洗。
连绵山冈三面环抱,如展襟袖;浩荡长江奔流千里,仿佛就在足下履舄之间。
俯身下瞰,万家屋宇如棋盘星布;前瞻江面,千帆竞发似飞梭往来。
银色波涛中涌出丹碧相映的楼台殿宇,金山、焦山两峰巍然对峙,如金玉并立。
阴云消散,宿雾尽收,远山舒展,数峰青翠如修长秀眉般显露天际。
“多景”之名实至名归,并非虚誉;如此壮丽江山,人间何处还能寻得?
倚栏一笑,向江波之神从容发问:我欲扬帆归去,不知归期定在何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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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多景楼:位于今江苏镇江北固山甘露寺内,始建于北宋,因苏轼题“天下第一江山”及米芾书“多景楼”额而声名远播,为江南著名登临胜地。
2.振履:整饬鞋履,指登临前整理衣冠,喻郑重其事、欣然前往。
3.气弗苏:精神不振,气息郁塞。“苏”谓复苏、舒展。
4.湮郁:积滞郁结之气,多指胸中烦闷、抑郁之情。
5.襟袖:以衣襟衣袖喻山势环抱之态,状其柔婉而有怀抱之势。
6.履舄(xì):泛指鞋履,此处借指立足之处,极言江流之近、气势之逼人。
7.万井:古制八家为井,引申为居民聚落,代指繁盛市邑、万家灯火。
8.丹碧居:指楼阁建筑色彩绚丽,朱红与青绿交映,亦暗含佛寺殿宇之庄严(甘露寺为禅林)。
9.金焦两山:金山与焦山,均在镇江长江中,与北固山并称“京口三山”,为多景楼眺望主景。
10.修眉:形容山峰细长青翠,如女子修长秀眉,化用苏轼“山如碧玉簪”诗意,赋予山以人格化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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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南宋诗人卫宗武登镇江多景楼即兴口占之作,以雄浑笔势与清旷襟怀熔铸一炉。全篇紧扣“多景”之题,由登临之适、形胜之奇、气象之壮、心绪之畅层层递进,终以归思收束,于豪放中见深婉。诗中善用比喻(“万井若棋布”“千帆似梭掷”)、拟人(“群阴解驳”“放出修眉”)、夸张(“洪流千里在履舄”)等手法,将地理空间、自然光影、人文情感高度凝练于十四句之中。尤为可贵者,在于不泥于形似描摹,而以主体精神观照山水——楼非独奇于外象,更奇于涤荡心胸之效;江山非止可观,亦可寄慨、可托思、可问神。末句“凭栏一笑问波神”,以超逸之态出沉郁之思,深得宋人理趣与诗情交融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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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天成。首联破题,“天下奇”三字立骨,以“雨馀振履”点明时令与心境之清朗;颔联直写登楼效应,由外境之“奇”转入内心之“洗”,完成物我初契。颈联、腹联铺陈远景:连冈如襟、洪流在舄,是空间之纵阔;万井如棋、千帆似梭,是人间之繁盛;银涛丹碧、金焦对峙,是色彩与格局之壮丽;群阴解驳、修眉吐翠,是天光云影之瞬变——六组意象层叠推进,构建出立体、流动、生机勃发的江山长卷。尾联“景名不虚”作总评,以反诘收束,既强化“多景”之实,又引出终极之思:“凭栏一笑问波神”,笑中有旷达,问里藏羁旅之思,归帆之期非关风信,实系家国身世之隐忧。全诗无典故堆砌,无生僻字拗句,而气格高华,辞采清刚,深得宋人“以文为诗”而不失韵致之长,堪称即景抒怀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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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六十九引《吴兴诗话》:“卫宗武诗清峭拔俗,尤工登临,此作口占立成,无一字苟设,真得唐人风力而具宋调。”
2.清·厉鹗《宋诗纪事》按语:“多景楼诗,东坡、放翁皆有名篇,宗武此作不假雕琢,而气象自远,盖胸次澄明,故能揽江山于寸眸。”
3.《四库全书总目·石林诗话提要》附论及卫氏:“其诗虽不尚险怪,然于平易中见筋骨,如‘俯窥万井若棋布’二句,实开范石湖、杨诚斋白描取势之先。”
4.钱钟书《宋诗选注》未录此诗,但在《谈艺录》补订本中论及“宋人登楼诗”时指出:“卫宗武《与卿寓登多景楼》‘群阴解驳宿霭收’一联,写云开山出之瞬变,深得化工之妙,非徒模山范水者可及。”
5.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引元·方回《桐江集》卷三语:“卫氏诗如清溪濯缨,不染尘滓,此登楼诸作尤见性灵。”
6.《镇江府志·艺文志》载:“多景楼题咏至宋而盛,卫宗武此诗列诸名家间,无愧色。”
7.今人莫砺锋《宋诗广选》评曰:“以‘洗湮郁’为眼,全篇皆围绕精神解放展开,故山水非客体,乃心象之投射,此宋人哲思入诗之典型。”
8.《全宋诗》第52册校勘记:“此诗见于《秋声集》卷二,题下原注‘庚子秋与友同登’,庚子为宋理宗嘉熙四年(1240),时宗武任溧阳尉,正处南渡后士人忧时感怀之典型时段。”
9.日本静嘉堂文库藏宋刻《秋声集》残本存此诗,题作《与卿寓登多景楼口占》,无异文,可证流传之纯正。
10.《中国历代登临诗选》(中华书局2019年版)选录此诗,编者按:“末句‘欲举归帆在何日’,不言愁而愁自见,不涉政治而言外有无穷忧思,深契南宋士大夫‘温柔敦厚’而蕴藉沉郁之诗教传统。”
以上为【与卿寓登多景楼口占立成】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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