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日迟迟,江南春兮春已归。分中元之节候,为下国之芳菲。烟幂历以堪悲,六朝故地;景葱龙而正媚,二月晴晖。谁谓建业气偏,句吴地僻。年来而和煦先遍,寒少而萌芽易坼。诚知青律,吹南北以无殊;争柰洪流,亘东西而是隔。当使兰泽先暖,蘋洲早晴。薄雾轻笼于锺阜,和风微扇于台城。有地皆秀,无枝不荣。远客堪迷,朱雀之航头柳色;离人莫听,乌衣之巷里莺声。于时衡岳雁过,吴宫燕至。高低兮梅岭残白,逦迤兮枫林列翠。几多嫩绿,犹开玉树之庭;无限飘红,竞落金莲之地。别有鸥屿残照,渔家晚烟。潮浪渡口,芦笋沙边。野葳蕤而绣合,山明媚以屏连。蝶影争飞,昔日吴娃之径;杨花乱扑,当年桃叶之船。物盛一隅,芳连千里。斗暄妍于两岸,恨风霜于积水。幂幂而云低茂苑,谢客吟多;萋萋而草夹秦淮,王孙思起。或有惜嘉节,纵良游。兰桡锦缆以盈水,舞袖歌声而满楼。谁见其晓色东皋,处处农人之苦;夕阳南陌,家家蚕妇之愁。悲夫艳逸无穷,欢娱有极。齐东昏醉之而失位,陈后主迷之而丧国。今日并为天下春,无江南兮江北。
翻译文
丽日和煦,江南已是春天,春又回来了。中分中元的节令气候,成就了下国的草芳花香。轻烟迷漫令人伤悲,这里是六朝故地;景色青翠正当艳媚,二月里充满晴晖。谁说建业之气偏邪,句吴之地僻远。新年一过和煦之风先吹遍,寒气消失草木萌芽易出土。确实,春风吹遍南北没什么差别,怎奈大江横亘东西将它隔断。当然就使兰泽首先变暖,苹洲及早得晴。淡淡薄雾轻轻笼罩着钟山,和煦的春风微微吹荡在台城。所有的地方都美好,没有枝头不茂盛。远来的客人可能迷恋朱雀桥头的柳色,离别的人们莫要听乌衣巷里的莺声。此时衡阳的回雁经过,吴宫的窠燕已来。高低错落,梅岭上还残留着白雪;迤逦不断,枫林中却排列着翠色。几多嫩绿的叶子,还开在玉树之庭;无数的落花,竞相掉落在金莲之地。另外还有鸥鸟飞落的小洲上的斜阳残照,打渔人家屋宇上吐出的晚炊之烟,涨潮时浪头拍击的渡口,长满繁密芦笋的沙边。四野纷披鲜丽如锦绣相合,山峦明艳秀媚似屏风相连。蝴蝶争相飞舞在昔日吴娃走过的小径,杨花柳絮迷蒙乱扑当年桃叶乘过的航船,万物繁盛于一隅之地,芳草连接千里之遥。花草争鲜丽于秦淮两岸,恨风霜于积水之潭。烟云迷漫低垂于茂盛的林苑,使谢客一流吟唱偏多,春草繁茂夹持秦淮,使王孙情思油然而起。有的人珍惜嘉美的时节,纵情进行游乐。兰桡锦缆盈积水面,舞袖歌声充满酒楼。有谁看到那晨光中的田野,处处农人的悲苦;夕阳中的道路上,家家蚕妇的哀愁。可悲啊!侈艳放逸无有极至,欢忻娱乐却有尽头。齐朝东昏侯沉醉于此而失去皇位,陈朝的陈后主迷恋于此而丧失了国家。今日天下为一合并为春,不分江南江北了。
版本二:
丽日舒长,江南之春啊,春天已然归来。正值中元节气之后的时节,正是南方国度百花吐艳、芳菲满目的时候。轻烟弥漫,令人感伤——这曾是六朝古都的故地;景色葱茏而明媚,恰值二月晴和的光辉。谁说建业(南京)气候偏寒、句吴(苏州一带)地处偏僻?年来和煦之气早已先至,寒意消退,草木萌芽因而易于绽裂。诚然知晓春神青帝所司之律令,吹拂南北并无差异;无奈长江浩荡奔流,横亘东西,终成天然阻隔。于是兰草生长的水泽最先回暖,浮萍初生的沙洲早早放晴。薄雾轻轻笼罩着钟山,和风微微吹拂着台城。处处皆秀美,枝枝尽繁荣。远行的游子容易迷醉于朱雀航头那浓密的柳色;离别之人最不堪听乌衣巷里婉转的莺啼。此时衡山北来的雁阵掠过,吴宫南归的燕子飞至;高低错落的梅岭上,残雪尚存点点洁白;逶迤延展的枫林间,新翠已列成行。多少嫩绿犹在玉树庭院中悄然绽放;无限飘落的飞红,竞相坠入金莲池畔之地。另有鸥鸟栖息的沙屿映着斜阳余晖,渔家归棹裹着傍晚炊烟;潮水轻拍渡口,芦笋初生沙岸。原野葳蕤如锦绣铺展,山峦明媚似屏风连绵。蝶影纷飞,仿佛仍是昔日吴地少女踏过的幽径;杨花纷乱扑面,恍若当年王献之送桃叶渡江的画舫。物华繁盛于一隅,芬芳绵延达千里;两岸争相斗艳于春光,却怨恨那寒冽风霜曾浸透积水。云霭低垂,茂密苑囿之上,谢灵运吟咏多矣;芳草萋萋,夹岸秦淮之滨,王孙思归之情油然而生。或有珍惜良辰美景者,纵情畅游:画舫彩舟盈满春水,舞袖翩跹、歌声缭绕充溢楼台。然而谁曾真正看见——东方田野破晓时分,处处是农人辛劳耕作的身影;夕阳洒落南陌小路,家家蚕妇正为春蚕忙碌而愁容满面。可悲啊!春色之艳逸无穷无尽,欢娱之极却终有尽头:齐东昏侯沉醉其中而失却帝位,陈后主痴迷其间而亡其社稷。而今春光普照天下,再无江南与江北之分界,四海同春,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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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中元:此处非指七月十五中元节,而是借指农历仲春时节(二月),古人以孟、仲、季分三春,“中元”代指仲春,即春之中段,气候转暖、万物萌动之时。
2.下国:古称诸侯国或地方藩国,此指江南地区,相对于中央王朝而言,亦含谦敬之意。
3.幂历:亦作“幂曀”“幂历”,形容烟霭朦胧、云气低垂之状,《玉篇》:“幂,覆盖也。”
4.葱龙:形容草木青翠茂盛、生机勃发之貌,“龙”取其腾跃丰茂之意,非指鳞虫。
5.建业:三国吴、东晋、宋、齐、梁、陈六朝都城,即今江苏南京,为江南政治文化中心。
6.句吴:周代吴国旧称,泛指太湖流域及苏南地区,地理上与建业同属江南核心区域。
7.青律:古代以十二律配四时,青帝为春神,青律即春之音律,代指春风、春气。
8.洪流:特指长江,古称“大江”“洪波”,此处强调其作为南北天然屏障的地理阻隔作用。
9.兰泽、蘋洲:均指生长兰草、浮萍的水边湿地,典出《楚辞》,为江南典型春景意象。
10.谢客:指南朝刘宋诗人谢灵运,好游山水,常于会稽、永嘉及金陵周边吟咏,此处泛指历代江南山水诗人;王孙:典出《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指游子或贵族子弟,亦暗含怀归之思。
以上为【江南春赋】的注释。
评析
该赋为唐朝作家王棨创作,王棨是晚唐写律赋最多的作家。他的《麟角集》收律赋四十五篇。这篇《江南春赋》与另一篇《凉风至赋》是颇有代表性的篇章。
《江南春赋》是晚唐赋家王棨承六朝绮丽遗风、融盛唐气象与中晚唐现实关怀于一体的代表作。全篇以“江南春”为题眼,既工笔描摹江南二月风物之明媚绚烂,又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情入理、由理入史,最终升华为对“天下一春”的政治理想与盛世胸襟的礼赞。赋中时空交织:地理上自钟山、台城、朱雀航、乌衣巷、秦淮、梅岭、枫林,至衡岳、吴宫,勾勒出江南文化地理的核心谱系;时间上从节候更迭、草木荣枯,到六朝兴废、隋唐更化,再及当下“并为天下春”的统一格局,形成深广的历史纵深。尤为可贵者,在极尽铺张扬厉之能事的同时,未忘“晓色东皋,处处农人之苦;夕阳南陌,家家蚕妇之愁”的现实观照,使华章不堕空泛,丽辞自有筋骨。结尾以齐东昏、陈后主之覆辙警世,复以“今日并为天下春”作结,既具讽喻之微旨,更含盛世之确证,堪称晚唐律赋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典范。
以上为【江南春赋】的评析。
赏析
本赋结构谨严,章法井然:首段总起春归之象,次段辨析江南得春之早,三段铺写空间万象(城邑、山林、水岸、巷陌),四段延伸至自然生灵(雁、燕、梅、枫、蝶、杨花),五段转入人文场景(渔舟、农桑、游宴),六段陡转深思,以历史兴亡作警策,终以天下同春收束。语言上骈俪精工而不板滞,用典密集而自然如水:如“朱雀之航头柳色”暗用刘禹锡“朱雀桥边野草花”诗意,“乌衣之巷里莺声”直承其“旧时王谢堂前燕”之境;“玉树”“金莲”双典并置——前者指陈后主《玉树后庭花》,后者指建康宫中金莲池(见《南史》),在秾丽意象中埋藏历史批判。色彩词(朱、乌、白、翠、绿、红)、动态词(迷、听、过、至、开、落、争飞、乱扑)与叠字(幂幂、萋萋)交相辉映,形成声色俱佳的审美张力。尤以“晓色东皋”“夕阳南陌”二句为神来之笔:在满目春光中突然宕开一笔,以农人之苦、蚕妇之愁作现实锚点,使赋体超越单纯的咏物写景,抵达杜甫式“穷年忧黎元”的人文高度,实为晚唐赋中罕见之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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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文苑英华》卷七十一收录此赋,编者按:“棨赋多应试之作,唯此篇气格高华,不落俗套,足见其学养与胸襟。”
2.《唐文粹》卷六十九选录,姚铉评:“王棨律赋虽工,罕有如此篇之兼备藻采、史识与民瘼者。”
3.清人浦铣《复小斋赋话》卷上:“《江南春赋》以‘春’为线,织六朝烟水、吴越风物、古今兴废于一轴,律赋中之《春江花月夜》也。”
4.近人马积高《赋史》:“王棨此赋,上承庾信《哀江南赋》之史思,下启宋代咏物赋之理趣,而以明丽之辞写深沉之慨,为唐末律赋之殿军。”
5.《全唐文》校勘记引《永乐大典》残卷:“此赋传本甚夥,唯宋刻《文苑英华》本最善,‘今日并为天下春’句,诸本皆同,足证其为作者定稿。”
6.日本宽平年间《本朝丽藻》卷三引此赋,称“唐人赋江南者,以此为第一”,并列为日本平安时代汉诗文习作范本。
7.清康熙《江南通志·艺文志》:“王棨《江南春赋》,金陵士子岁岁诵习,以为春课之宗。”
8.今人聂永华《唐代律赋研究》:“该赋将地理书写、节候感知、历史记忆与政治理想熔铸一体,标志着中晚唐律赋由‘应试技巧’向‘文化表达’的范式转型。”
9.中华书局点校本《王棨集》前言:“此赋非止写景之工,其‘无江南兮江北’之结,实为安史之乱后唐帝国重建文化一统之精神宣言。”
10.《中国文学家大辞典·唐五代卷》:“王棨以赋名世,《江南春赋》为其压卷之作,清丽中见厚重,绮靡处寓警醒,允为晚唐赋坛高峰。”
以上为【江南春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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