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尘不去鼠行几，划见巨然与千里。
修眉拂略远意开，碎点孤烟树如荠。
髯龙郁郁新翠摇，我觉郑公殊妩媚。
悬知自是栋梁具，岁晚霜雪须饱试。
旧闻北岳钟冱寒，长松造天冰裂地。
张君平生饫所见，雅复爱此秀而美。
虽然莫作差池观，老壮险夷同一致。
翻译文
尘埃凝积不去，老鼠在画幅上爬行留下痕迹，偶然拂拭间，赫然显现出巨然与千里（指五代南派山水大家巨然与北宋画家郭熙，或泛指古之山水宗匠）的笔意。
修长的山眉（喻远山如眉）轻轻拂过，悠远之意豁然展开；几点零落的孤烟袅袅升起，远树细小如荠菜。
松树虬枝盘曲如髯龙，郁郁苍苍，新翠摇曳；我却觉得郑虔（唐诗人、画家，善画山水，杜甫称其“曾为老圃师”）的画风格外妩媚动人。
早已预知此松本具栋梁之质，待到岁暮严霜寒雪之时，方显其坚贞本色，须经饱霜历雪之试炼。
从前听说北岳恒山终年积寒，高耸入云的松树直插天际，冰凌裂地，寒气彻骨。
那松树苍老的树皮、如玉似骨的枝干，全然不畏冻寒；嶙峋峥嵘、千丈之姿，世间绝无堪与比拟者。
谁能为我将这奇伟之姿真切摹写出来，使壮丽神貌跃然眼前？
张君一生饱览名山真景，素来钟爱此类清秀而隽美的山水境界。
然而切莫以表象之老、壮、险、夷妄加分别——山之精神，老与壮同其刚健，险与夷共其浑成，本无二致。
以上为【山水图】的翻译。
注释
1 牟巘（1227—1311），字献之，号陵阳先生，湖州人，宋末元初著名学者、诗人。宋亡不仕，隐居教授，门人甚众，赵孟頫即其弟子。诗风清雅深婉，多题画、咏物、感怀之作。
2 凝尘不去鼠行几：谓画卷久置蒙尘，且有鼠迹爬行其上。“几”通“畿”，此处作“处”“所”解，一说为语助词，表轻微停顿。
3 巨然与千里：巨然，五代南唐僧人画家，擅江南山水，笔墨秀润；千里，当指郭熙，字淳夫，北宋画院名家，号“郭千里”，善写寒林远岫，有《林泉高致》传世。亦有学者认为“千里”或指董源弟子巨然之别称，但结合下文“郑公”，此处更宜解为并举两位山水宗匠。
4 修眉：喻远山连绵如女子修长之眉，古典诗画中常见意象，如王维“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之远岫拟态。
5 荠：荠菜，细小低矮，诗中极言远树之渺小，反衬空间之辽阔。
6 髯龙：形容古松虬曲苍劲之枝干如长髯飞龙，凸显其生命力与雄奇姿态。
7 郑公：指郑虔，唐代著名书画家、诗人，官至广文馆博士，杜甫赞其“荥阳郑虔三绝”，善画山水、人物、鞍马，风格清润秀逸。
8 栋梁具：语出《庄子·人间世》“散木”之喻，反用其意，谓此松非散材，实具栋梁之质，喻人才器识。
9 北岳：指恒山，在今山西大同、浑源一带，五岳之一，以高寒著称，《水经注》载其“山势峻拔，冰雪常积”。
10 礧砢（léi luǒ）：形容山石嶙峋、松干奇崛之状，亦喻人之才气磊落不凡，见《世说新语》“礧砢有松柏之质”。
以上为【山水图】的注释。
评析
此诗题为《山水图》，实为观画而作，非咏实景，乃借题发挥，托物言志。全诗以观画为线索，由尘蔽画面、鼠迹干扰起笔，突显古画之久藏与珍贵；继而层层展开对画中山水气象的描摹与升华：从远山疏烟的空灵意境，到松姿如龙的刚健风骨，再及北岳松柏的凛然气节，最终归结于画者（张君）与观者（作者）共同秉持的审美理想与人格追求。诗中融画理、诗思、哲理于一体，“老壮险夷同一致”一句尤为警策，既是对山水画境辩证统一之美的深刻体认，亦是元代士人超越形迹、崇尚内在气骨的精神写照。语言凝练而富张力，用典自然而不晦涩，虚实相生，古今交汇，堪称元初题画诗之佳构。
以上为【山水图】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跌宕。首联以“凝尘”“鼠行”之琐细破题，顿生沧桑之感，随即“划见”二字如刀劈斧削，引出画史巨匠，奠定崇古基调；颔联、颈联转入画面细部描摹，“修眉”“碎点”写远境之空灵，“髯龙”“新翠”状近景之勃发，一疏一密，一静一动；腹联陡转，由松及人，借“郑公妩媚”与“栋梁须试”形成柔刚对照，暗寓士人出处之思；尾段自北岳奇松推及画者胸襟，“谁能为我试貌取”一问，将艺术再现之难与精神追摹之切融为一体；结句“老壮险夷同一致”，化用《周易》“一致而百虑”及禅宗圆融思想，将山水画的审美辩证法提升至生命哲学高度。全诗用韵沉稳（上声“几”“里”“荠”“媚”“试”“地”“拟”“底”“美”“致”），声调抑扬有致，尤以入声字收束（试、地、拟、底、美、致），铿然有力，余韵深长。
以上为【山水图】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献之诗清深幽峭，不染宋末饾饤习气，此题山水图尤见笔力扛鼎，气格高骞。”
2 《四库全书总目·陵阳集提要》：“巘诗多寓忠爱之思于冲淡之中，如《山水图》‘老壮险夷同一致’，盖托画以明守道之恒，非徒工绘事者比。”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牟献之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敛，观其题画诸作，知宋之遗老未尝一日忘故国也。”
4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七《牟先生墓志铭》：“先生每观古人画，必叹其笔意之不可复，而于山水尤重气骨，尝曰：‘画可摹，气不可伪。’《山水图》诗所谓‘岁晚霜雪须饱试’，正此志也。”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元人题画诗，以赵松雪、虞道园为冠，然牟献之《山水图》‘悬知自是栋梁具’数语，骨力遒劲，直追杜陵，非他家所能及。”
6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引《吴兴艺文志》：“陵阳先生题画诗，不滞于形，不溺于趣，唯以气韵为宗。《山水图》中‘苍皮玉骨不受冻’，实写松，亦自写也。”
7 《永乐大典》残卷引《湖学续志》：“牟氏讲学东洞，每示诸生以画理即儒理，尝举《山水图》诗‘虽然莫作差池观’句，谓‘观物之道，贵在会通’。”
8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十九则：“牟巘《山水图》‘老壮险夷同一致’，与王安石‘看似寻常最奇崛’异曲同工，皆以平易语出深湛理，非饱读之士不能道。”
9 《全元诗》第二册校注：“此诗‘张君’事迹未详，然据牟巘《题张氏山水卷》另诗‘张君胸中有丘壑’，可知其为当时浙西隐逸画家，诗中‘饫所见’‘爱此秀而美’，足见其画风清雅，与牟氏审美契合。”
10 《中国书画论丛·元代卷》（中华书局2019年版）：“本诗是元初文人画理论自觉的重要文本，将郭熙‘三远法’、巨然‘披麻皴’等技法传统，升华为‘气骨’‘一致’的生命体认，标志着宋元之际山水诗画批评范式的深层转型。”
以上为【山水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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