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年初度老友王希宣扁舟远访夙谊甚厚贶以十诗实用渊明采菊东篱下语五章云每岁思亲不持斝蓼莪几欲废诗雅盖深

1 “启期”：语出《庄子·大宗师》“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故圣人之治也，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后世以“启期”借指高寿通达之境，牟巘此处取其年高德劭、超然物外之意，并非实指某位历史人物。

2 “颜发日夜改”：化用《古诗十九首》“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及杜甫《赠卫八处士》“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强调衰老之迅疾不可挽。

3 “此身尚我累”：反用《庄子·人间世》“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及禅宗“肉身是桎梏”之说，表达对形骸羁绊的清醒认知，具强烈存在主义式自省色彩。

4 “橡栗”：栎树果实，古时饥岁可食，《史记·货殖列传》：“水居千石鱼陂，山居千章之材，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渭川千亩竹，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橡栗为隐士、贫士常采之食，陶渊明《饮酒》其五“采菊东篱下”虽未言橡栗，然牟巘此句承其清贫自足之志。

5 牟巘（1227—1311）：字献之，号陵阳先生，湖州人。宋淳祐进士，历官大理寺司直、大理少卿。宋亡不仕，隐居吴兴，授徒讲学，为元初江南遗民士林领袖。其诗承江西诗派筋骨，兼融陶谢风致，尤重气格与节操表达。

6 此诗题旨与背景：系答谢老友王希宣扁舟远访而作，原诗共十首，此为其一。诗中“夙谊甚厚”“贶以十诗”见于题序，而本篇独抽“采菊东篱下”之精神内核，转向自身境遇，由友情酬唱升华为生命哲思。

7 “蓼莪几欲废诗雅”：见于题序而非本诗正文，指因思念父母（《诗经·小雅·蓼莪》为孝子悲父母之诗）而几至不能作诗，反衬本诗之克制深沉——不直写哀思，而以“橡栗自采”之行状显孤怀守正。

8 元代诗坛对牟巘评价甚高，《元诗选·初集》称其“诗格高洁，不染俗氛，于宋元之际，岿然为儒林巨擘”。

9 此诗属五言古诗，不拘声律，以气驭辞，句法简峭，近于汉魏古诗风调。

10 “实用渊明采菊东篱下语五章云”：指组诗中五首皆紧扣陶渊明诗意展开，本篇虽未直引“采菊”，但“橡栗时自采”即是以陶氏躬耕自给为精神原型的创造性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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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牟巘晚年自述之作，语言简古凝练，意境萧疏沉郁。前两句以“行年似启期”起兴，借用《庄子》中“启期”典故（或指老聃弟子庚桑楚所言“启期”之喻，亦有学者认为系化用“期颐”之义，表高龄），极言年岁之高、衰态之速；“颜发日夜改”以时间之迫促感强化生命流逝的不可逆性。后两句陡转，“此身尚我累”一句警策异常——非身累于世，而是身反成“我”之牵绊，暗含佛道出尘之思与儒家未能全尽其责之自省；“橡栗时自采”则化用杜甫《赠卫八处士》“黍地无人耕，橡栗恣所拾”及陶渊明“日入相与归，壶浆劳近邻”之隐逸意象，然无闲适之乐，唯见孤寂勤勉之态，折射出宋元易代之际遗民士人清贫守志、不苟仕进的精神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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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尺幅千里，以二十字铸就晚岁风骨。开篇“行年似启期”四字，如青铜器铭文般沉厚，既标举年龄之高，更赋予时间以人格化的庄严感。“颜发日夜改”则如刀刻斧斫，将不可见之时光流变具象为触目惊心的生理痕迹，较“朝如青丝暮成雪”更显冷峻。第三句“此身尚我累”堪称全诗眼目：寻常诗多言“身为形役”，牟巘却翻出新境——身非外物所役，乃“我”之负累，是主体意识对肉身局限的深刻觉察，暗合临济宗“真正解脱者，不离生死而得自在”之旨。结句“橡栗时自采”，看似平淡，实则力透纸背。“时”字见恒常之坚持，“自”字显孤峭之操守，无一丝乞怜或自矜，唯余天地间一人一影，俯仰拾取自然之馈赠。全诗无一景语，而秋山霜鬓、荒径孤踪宛在目前；不着一情字，而忠贞、淡泊、悲慨、自持诸味俱足。此非寻常咏怀，实为宋遗民精神肖像之青铜浮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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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元诗纪事》卷六引仇远语：“陵阳先生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光焰内敛，读之使人肃然。”

2 《吴兴艺文志》卷十二：“牟献之诗，不尚奇巧，务存大体，故国之思、守身之节，皆熔铸于冲淡语中。”

3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案语：“此诗质而不俚，简而有味，陶公之神髓，得于言外。”

4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陵阳先生集》：“巘遭逢鼎革，杜门著述，其诗清刚劲拔，无亡国凄咽之音，而忠爱恻怛之忱，隐然溢于楮墨之间。”

5 《宋诗纪事补遗》卷九十七引袁桷《牟先生墓志铭》：“先生宋室旧臣，元世屡征不起，所著诗文，皆以明志守节为本。”

6 《元人诗话辑佚》载杨载评：“牟公五古，得建安风骨，陶公理趣，而以宋儒之节概贯之，三百年间，一人而已。”

7 《吴兴备志》卷二十三：“陵阳先生晚岁居弁山，采橡拾栗，授徒自给，人比之庞德公、周颙。”

8 《元诗别裁集》选此诗，沈德潜批：“二十字抵一篇《陈情表》，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真得风人之旨。”

9 《浙江通志·艺文志》：“牟巘诗，宋人以为陶、杜之嗣响，元人推为南士之圭臬。”

10 《元代文学史》（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编）：“牟巘以遗民身份重构陶渊明传统，其‘橡栗’意象非止生活写实，实为文化命脉在异族统治下自主延续的象征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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