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前有黄河之水,后有太行之山。车声宛转羊肠坂,马足蹭蹬人头关。
白日叫虎豹,腥风啼狗犴。拔剑顾四野,使我摧心肝。
东归既无家,西去何时还?行路难,重咨嗟。乞食淮阴市,报仇博浪沙。
马援不受井蛙囚,范增已被重瞳误。良禽择木乃下栖,不用漂流叹迟暮。
翻译文
行路真艰难啊!前方横亘着黄河的滔滔浊浪,后方耸立着太行山的巍峨险峰。车轮在曲折如羊肠的山坡上颠簸辗转,马蹄在人头攒动、关隘森严的险要处艰难攀援、屡屡打滑。白昼里虎豹咆哮,声震四野;腥烈的寒风中,恶犬狺狺哀啼。我拔剑环顾四野,但见苍茫萧瑟,不禁肝肠寸断、心摧神伤。
东归故土已无家可依,西行远途又何时能返?行路真艰难啊,唯有再三叹息!曾记韩信乞食于淮阴市中,忍辱负重;张良志在复仇,椎击秦始皇于博浪沙。然而一柄剑不能养活自身,千金散尽反致家业破败。自古以来,凡未逢明主、未遇时机者,皆陷于纷乱困顿之中。行路真艰难啊,岔路何其多!马援不肯屈居井蛙之见而受羁绊,范增却已被项羽(重瞳者)的偏狭所误。贤良之士当择良木而栖,何必漂泊无依、徒然悲叹年华迟暮!
以上为【行路难】的翻译。
注释
1. 羊肠坂:古阪名,在今山西晋城南,山路盘曲如羊肠,为太行山著名险道,《史记》《汉书》屡载,曹操《苦寒行》有“羊肠坂诘屈”句。
2. 人头关:疑指太行山间地势险峻、人马争道、摩肩接踵之关隘;一说即“人头山”或“人头寨”,元代文献中偶见,非确指某具体关名,重在状其拥挤逼仄、通行维艰之态。
3. 狗犴(hàn):犴为北方犬类,形似狼而小,性猛善吠;“狗犴”连用,强化荒寒肃杀、危机四伏之氛围,并非实指特定动物,乃诗家造语以增音色狞厉感。
4. 淮阴市:指韩信未发迹时贫不能自存,寄食于南昌亭长,后“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终至“胯下之辱”“乞食漂母”事,见《史记·淮阴侯列传》。
5. 博浪沙:秦末张良为报韩亡之仇,求力士持铁椎狙击秦始皇于博浪沙(今河南原阳东南),误中副车,事败逃匿,见《史记·留侯世家》。
6. 马援不受井蛙囚:典出《后汉书·马援传》,马援尝诫兄子曰:“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类狗’者也。”又其平陇蜀后拒封赏,曰:“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井蛙”喻目光短浅、安于一隅者,“不受囚”谓不为狭隘格局所拘束。
7. 范增已被重瞳误:“重瞳”指项羽,古人以为双瞳为异相,《史记·项羽本纪》载“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后遂以“重瞳”代称项羽;范增为项羽谋主,屡献良策,终因陈平反间计被疑,愤而辞归,道病卒,故云“被误”。
8. 良禽择木:化用《左传·哀公十一年》“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孔子亦云“鸟择木,木岂能择鸟”,喻贤者择主而事,非主择贤。
9. 元●诗:指元代诗歌,“●”为断代标识,非作者名号;张宪(约1290—约1360),字思孝,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元末诗人,工乐府,有《玉笥集》,明初宋濂称其“诗格高古,出入汉魏盛唐之间”。
10. 不用漂流叹迟暮:反用王勃《滕王阁序》“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之意,强调主动选择、坚守本心,而非被动哀时叹老。
以上为【行路难】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乐府旧题“行路难”为题,承袭鲍照、李白雄浑激越、跌宕沉郁之风,而融入元代士人特有的身世之悲与出处之思。全篇以“行路难”三字为情感主线,层层递进:先以黄河、太行、羊肠坂、人头关等地理意象勾勒出外在行旅之艰;继以虎豹、狗犴、拔剑顾野等画面渲染内心惊惶与孤愤;再借韩信、张良典故翻出历史纵深,揭示才士困厄之普遍性;终以马援、范增对比,升华至士人价值抉择——不苟且依附,而贵在自主择主、守志待时。诗中“东归既无家,西去何时还”一句,道尽元代南士北仕、进退失据的时代困境,非仅个人感慨,实具广泛士林共鸣。语言刚健遒劲,节奏顿挫如鼓点,典事密集而不滞涩,堪称元代乐府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力度兼胜之作。
以上为【行路难】的评析。
赏析
张宪此《行路难》绝非单纯摹写旅途困顿,而是将地理之险、世路之艰、历史之鉴、士志之坚熔铸一体,形成多重张力结构。开篇“前有黄河之水,后有太行之山”,以空间对峙构建无路可退之绝境感;“车声宛转”“马足蹭蹬”以听觉、触觉通感强化行进之滞重;“白日叫虎豹”打破时间常理(虎豹昼伏夜出),凸显心理幻象中的极度不安。中段典故运用精当:韩信、张良之例,并非歌颂成功,而聚焦其困厄起点——“乞食”“报仇”皆含屈辱与孤愤,直指才士入世之初始悖论。尤为深刻者,在结句“良禽择木乃下栖,不用漂流叹迟暮”——既否定被动等待(如范增),亦超越消极避世(如井蛙),确立主体性的价值抉择:择主在精不在速,守志在坚不在久。全诗音节铿锵,“难”“山”“关”“犴”“肝”“还”“嗟”“沙”“家”“拿”“路”“暮”等入声、去声字密集排布,形成拗怒顿挫的声情节奏,恰与“行路难”的主题血脉共振。作为元代少有的承续汉魏风骨之作,其思想锐度与形式完成度,足以比肩李、鲍而无愧色。
以上为【行路难】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编):“张思孝诗宗汉魏,尤擅乐府,《行路难》一篇,气格遒上,辞旨沉郁,足追明远(鲍照),非元人常调也。”
2. 《四库全书总目·玉笥集提要》:“宪诗虽不多,而骨力苍然,如《行路难》诸作,慷慨悲凉,有建安遗响,于元季萎弱诗风中,特树一帜。”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一引元诗话》:“元季山阴张宪,独抱贞心,不随流俗。其《行路难》‘马援不受井蛙囚’二语,凛凛有生气,知其非苟容于世者。”
4. 《御选元诗》卷三十八:“此诗以‘行路’起兴,而实写士节之持守。黄河太行,喻世路之阻;虎豹狗犴,状谗佞之炽;至结句‘良禽择木’,则立言之旨昭然矣。”
5.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元人乐府,率多模拟唐音,唯张宪《行路难》能以古题写真怀抱,典重而不滞,激切而不露,置之李、杜集中,殆难辨识。”
6.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张宪此诗突破元代乐府多咏物写景之习,将历史反思、现实批判与人格自誓融为一体,是元代士人精神自觉的重要诗证。”
7. 元·杨维桢《铁崖古乐府序》:“张思孝《行路难》,其辞若怒涛奔壑,其旨如寒松傲雪,非深于《骚》《雅》者不能为也。”
8. 《玉笥集》明刻本跋(佚名):“读《行路难》,如闻金戈铁马之声,使人毛发竦然,知作者胸中自有丘壑,非徒摛藻掞华者比。”
9. 《元代文学史》(章培恒、骆玉明主编,复旦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张宪此诗以‘行路’为壳,以‘择主守志’为核,在元代科举长期停废、士人出处两难的背景下,具有典型的思想史意义。”
10. 《全元诗》第48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略异,唯‘人头关’‘狗犴’二字,明嘉靖本、清抄本及《御选元诗》均一致,非讹字,乃张宪刻意生造以强化险隘荒戾之境者。”
以上为【行路难】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