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算平生,风流债负,请一笔句。盖攻性之兵,花围锦阵,毒身之鸩,笑齿歌喉。岂识吾儒,道中乐地,绝胜珠帘十里楼。迷因底,叹晴乾不去,待雨淋头。休休。
著甚来由。硬铁汉从来气食牛。但只有千篇,好诗好曲,都无半点,闲闷闲愁。自古娇波,溺人多矣,试问还能溺我不。高抬眼,看牵丝傀儡,谁弄谁收。
翻译
算一算平生所经历的,那些风流情债,请让我一笔勾销。那攻伐心性的武器,是花团锦簇的欢场、温柔缠绕的阵势;那毒害身心的东西,正是令人迷醉的笑靥与歌声。哪里懂得我们儒者所追求的,乃是大道之中的真乐,远胜过那珠帘十里、歌吹不绝的繁华楼阁。可我为何仍沉迷其中?感叹自己晴天不肯避晒,偏要等到雨淋头才知悔悟。罢了罢了!
究竟为了什么缘故?刚强之人本应气吞斗牛。但我只有千篇诗曲流传,好诗好曲不断,却毫无半点闲闷闲愁。自古以来,美目流转的娇波不知淹没了多少人,试问这柔情之水,还能否将我淹没?我且高抬双眼,冷眼旁观那如牵线木偶般的人们——究竟是谁在操纵?又是谁最终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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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沁园春: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四字,前段十三句四平韵,后段十二句五平韵。
2. 强云卿:宋代词人,生平不详,蒋捷有数首词次其韵。
3. 结算平生:总结一生经历。
4. 风流债负:指情感或情欲上的牵连与亏欠,常用于自嘲沉溺风月。
5. 一句句:同“一笔勾销”,意为彻底了断。
6. 攻性之兵:指损害本性的事物,此处比喻女色或享乐。
7. 花围锦阵:形容美人环绕、繁华热闹的场合,多指青楼妓馆。
8. 毒身之鸩:鸩为传说中的毒鸟,此处比喻美色如毒药,能害人性命。
9. 笑齿歌喉:指女子的笑语与歌声,代指声色之娱。
10. 绝胜:远远胜过。珠帘十里楼:化用杜牧“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指繁华娼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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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蒋捷和强云卿原韵之作,以“结算平生”开篇,带有强烈自省意味。全词围绕“风流债负”展开,既承认曾沉溺于声色温柔之乡,又试图以儒家道义自我救赎。词中对比“花围锦阵”与“道中乐地”,凸显精神追求对感官享乐的超越。后段转而自嘲与警醒,“晴乾不去,待雨淋头”形象写出执迷不悟之态。“牵丝傀儡”之喻尤为深刻,揭示人生被欲望或外力操控的荒诞,最终发出“谁弄谁收”的哲学诘问,体现宋末遗民文人在时代剧变下对自我命运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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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激烈口吻开启,直面“风流债负”,表现出强烈的忏悔与决绝之意。上片用比喻手法,将风月场所比作战场(“花围锦阵”)与毒药(“笑齿歌喉”),极具批判力度。继而提出“吾儒”之道乃“乐地”,强调道德修养带来的内在安乐,高于世俗欢愉,体现儒家“孔颜乐处”的思想影响。下片以“休休”转折,情绪由激愤转为冷峻。“硬铁汉从来气食牛”反衬自身虽有豪情却终陷情网,唯以诗曲排遣。结句“看牵丝傀儡,谁弄谁收”堪称全词点睛之笔,以木偶戏喻人生,质疑操纵者与被操纵者的界限,充满存在主义式的哲思。语言刚健犀利,意象鲜明,结构层层递进,既有自剖之诚,又有超脱之志,是蒋捷词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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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竹山词提要》:“捷词炼字琢句,极工致,而时伤尖巧,盖南宋末年江湖习气犹存。”(按:虽未专评此词,但可参考其整体风格评价)
2. 清·冯煦《蒿庵论词》:“竹山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此评影响较大,然多指其部分词作结构松散,与此词严密逻辑略有出入)
3.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论蒋捷此词,但在论及“有我之境”时谓:“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此词正具“有我之境”特征,情感强烈,主观色彩浓厚。
4. 今人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引《词林纪事》卷十一载:“蒋捷《沁园春》诸阕,感慨身世,激烈悲凉,足动读者。”(此条泛评其《沁园春》组词,包括此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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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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