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宿烟收,春禽静,飞雨时鸣高屋。墙头青玉旆,洗铅霜都尽,嫩梢相触。润逼琴丝,寒侵枕障,虫网吹粘帘竹。邮亭无人处,听檐声不断,困眠初熟。奈愁极频惊,梦轻难记,自怜幽独。
行人归意速,最先念、流潦妨车毂。怎奈向兰成憔悴,卫玠清羸,等闲时、易伤心目。未怪平阳客,双泪落、笛中哀曲。况萧索、青芜国,红糁铺地,门外荆桃如菽。夜游共谁秉烛?
翻译
夜色中烟雾消散,天地间寂静,听不到鸟声喧喧,只有阵阵急雨,在屋顶上响成一片。新生的嫩竹探出墙头,青碧的颜色如玉制的流苏一般。皮上的粉霜已被冲洗净尽,柔嫩的竹梢在风雨中摇曳,相互碰撞摩缠。雨气潮湿,松了琴弦。寒气阵阵,侵入枕头帏幛之间。风吹着落满尘灰的蛛网,一丝丝粘上竹帘。在寂寥的旅馆,听着房檐的水滴声连绵不断,昏昏沉沉,我独自困倦小眠。怎奈心中太苦闷焦烦,梦境连连被雨声惊断,梦境又是那么恍惚轻浅,醒后难以记住星星点点,幽独的我只有自伤自怜。
我这远方的游子,归心似箭,最担心的是满路泥潦把车轮粘连,使我无法把故乡返还。怎奈我现在的情唐教坊曲有《大酺乐》,宋人借旧曲以制新调,为双调一百三十三字,仄韵。景,就像当年滞留北朝的庾信,苦苦地思念故园;就像瘦弱的卫玠,多愁多病而易伤心肝。困顿清闲,更容易忧愁伤感。难怪客居平阳的马融,听见笛声中的忧怨,就悲伤得泣涕涟涟。更何况在这长满青苔的客馆,萧条冷落,已被凋残的点点红花铺满。如今门外的樱桃已经结成豆粒大的果实,却无人与我共同赏玩。
版本二:
清晨雾气消散,春日的鸟儿也归于寂静,飞落的雨点不时敲击着高高的屋檐。墙头新生的竹枝如青玉制的旗帜般摇曳,雨水洗尽了竹竿上如铅粉般的霜色,嫩绿的梢头彼此轻触。湿润之气渗入琴弦,使音色变钝;寒意侵入枕屏,蛛网也被风吹得粘在帘子和竹竿上。在无人的驿站里,听着屋檐下连绵不断的雨声,困倦地入睡,却又因忧愁而频频惊醒,梦境浅淡难以记起,只觉自己孤寂幽独。
远行之人急于归家,最挂心的是路上积水会阻碍车轮前行。怎奈我如今如同庾信般憔悴,卫玠般清瘦羸弱,平日就容易感伤动情。难怪当年平阳客听笛而双泪齐下,吹奏出哀婉的曲调。更何况眼前一片萧条:遍地长满荒草,落花如红尘铺地,门外的野桃已结出如豆的小果。如此良夜,又能与谁一同执烛夜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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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大酺(pú):词牌名,唐教坊曲有《大酺乐》,宋人借旧曲以制新调,为双调一百三十三字,仄韵。张炎《词律·序》言:“美成(周邦彦)诸人又复增渲慢曲、引、近,或移宫犯羽为三犯、四犯之曲,按月律为之,其曲遂繁。”《大酺》则是美成所创之慢曲,双调,133字,前段15句,5仄韵,后段11句,7仄韵。后为者,以此为律。大酺,天下大乐大饱酒之意。
宿烟收:昨宵烟雾已消散。
青玉旆(pèi):喻新竹。旆,古时末端形状像燕尾的旗。
润逼琴丝:因下雨琴弦变湿。
枕障:枕巾。
邮亭:古代供送公文的人和旅客歇宿的馆舍。
流潦妨车毂(gǔ):下雨泥泞,车行受阻。流潦,雨后地面的积水。毂,车轮的中心部分,词中即指车轮。
兰成:南朝庾信小字兰成,他出使北方被留,写下许多伤感的思乡文字,如《哀江南赋》、《愁赋》等。
卫玠:晋人,美姿容,白如玉。
清羸(léi):清瘦羸弱。
平阳客:指汉代马融。有《长笛赋》,辞情哀切。
青芜国:杂草丛生之地。
红糁(sǎn):指落花。糁,本指米粒。
荆桃:樱桃的别名。
菽(shū):豆的总称。
1. 大酺(pú):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调。古时帝王下令准许臣民会饮为“大酺”,意为特许聚饮。
2. 宿烟收:昨夜残留的雾气已经散去。
3. 青玉旆(pèi):比喻新生的竹梢,如青玉制成的旗帜。旆,古代旗末端形如燕尾的装饰。
4. 洗铅霜都尽:指雨水冲刷掉竹竿上如铅粉般的白霜,形容竹子洁净新生。
5. 嫩梢相触:新生的竹梢柔软,随风轻触。
6. 润逼琴丝:湿气浸润琴弦,使其松软走音。
7. 枕障:枕头前的屏风,用于挡风或遮蔽。
8. 虫网吹粘帘竹:蛛网被风吹起,粘附在帘子和竹竿上。
9. 邮亭:古代传递文书者休息的驿站,亦泛指旅舍。
10. 兰成:南北朝文学家庾信,字兰成,晚年流寓北方,思念故国而作《哀江南赋》,此处作者以庾信自比。
11. 卫玠:晋代美男子,体弱多病,有“看杀卫玠”之说,喻清瘦羸弱。
12. 平阳客:指汉代音乐家曹彻(一说为王褒),曾于平阳府听笛而悲,双泪齐下。典出《世说新语》。
13. 青芜国:长满杂草的原野,形容荒凉景象。
14. 红糁(sǎn):落花如饭粒般零乱撒地。糁,煮饭时洒落的米粒。
15. 荆桃如菽:野生的樱桃果实已长到如豆大小。荆桃,即山樱;菽,豆类的总称。
16. 夜游共谁秉烛:化用《古诗十九首》“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表达孤独无伴、无人共度良宵之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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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上片写春雨中的闺愁。下片写春雨中的羁愁。词人以细致的观察描写暮春雨景,从雨声、雨色等多方面铺叙,让雨不断变换场地,极力渲染春雨带来的凄凉气氛,抒写旅途的寂寞愁闷之情。全词情景交融,真切生动地叙写了春雨中的行旅之愁。整首词结构精整,层次分明,错综变化,首尾相应。
《大酺·春雨》是北宋词人周邦彦的代表作之一,以“春雨”为题,实则借景抒怀,将自然景象与内心情感融为一体。全词结构严谨,层层递进:上片写雨中所见所感,通过细腻的景物描写渲染出孤寂氛围;下片转入抒情,由行人思归引出自身漂泊之痛,再以历史人物自比,深化愁绪,结尾以“夜游共谁秉烛”作结,余韵悠长,极富感染力。此词语言精工,音律和谐,体现了周邦彦“格律派”词风的典型特征——重章法、讲炼字、善铺叙,堪称慢词中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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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春雨”为线索,贯穿全篇,但并非单纯写景,而是借春雨营造出一种阴郁、滞重的氛围,进而抒发羁旅之愁与人生迟暮之感。上片从视觉、听觉、触觉多角度描绘雨景:宿烟初散,春禽无声,唯闻雨打屋檐之声,静中有动;墙头新竹如青玉旆,经雨洗濯,焕然一新,既显春意,又暗含生命短暂之感。继而转写室内:琴丝受潮、枕障生寒、虫网粘帘,细节生动,突出环境之冷清与词人之闲居无聊。邮亭困眠而“愁极频惊”,点出内心不安,为下片抒情埋下伏笔。
下片由景入情,先言“行人归意速”,反衬自己滞留难返;“流潦妨车毂”既是实写道路泥泞,亦象征仕途阻塞。继而连用三个典故:兰成(庾信)之憔悴、卫玠之清羸、平阳客之泪落,层层递进,表明自己身心俱疲、易感多愁。随后写眼前之景:“青芜国”“红糁铺地”“荆桃如菽”,春将尽而人未归,盛景转衰,更添伤感。结句“夜游共谁秉烛”戛然而止,以问作结,情韵深长,将孤独之感推向极致。
全词章法谨严,铺叙细腻,情景交融,典故运用贴切自然,体现了周邦彦作为格律派大家在结构布局、语言锤炼上的高度造诣。其慢词技法至此已达炉火纯青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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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陈洵《海绡说词》:海绡翁曰:玩一“对”字,已是惊觉后神理。“困眠初熟”,却又拗转。而以“邮亭”五字,作中间停顿,前后周旋。换头五字陡接。“流潦”八字,复绕后一步出力。然后以“怎奈向”三字钩转。将前阕所有情景,尽收入“伤心目”中。“平阳”二句,脱开作垫,跌落下六字。“红糁”二句,复加一层渲染,□出结句。与“自怜幽独”,顾盼含情。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美成信天人也。
李攀龙《草堂诗馀隽》:如常山蛇势,首尾自相击应。
1.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二十一:“清真词多用唐人诗语,隐括入律,浑然天成,长调尤善铺叙。”
2. 张炎《词源》卷下:“美成词,深于思,长于序,善融化诗句,如自己出。”
3. 周济《宋四家词选》评此词:“上段雨景,凄紧已极;下段‘行人’以下,逐层剥下,结处一往情深。”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墙头青玉旆’五字,秀逸绝伦。通首情景交融,骨韵高绝,北宋慢词罕有其匹。”
5.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称“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可为此词技法之注脚。
6.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大酺》为一百三十三字体,周邦彦此作用上去声韵,音节拗怒,适于表达沉郁之情。”
7.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写春雨而不滞于雨,借雨写愁,层层深入,结语尤为沉痛。”
8. 薛砺若《宋词通论》:“周邦彦在慢词结构上最为讲究,《大酺》一篇,起承转合,井然有序,为宋代长调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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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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