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晚闻道,谋官无见功。
早衰观水鉴,内热愧邻邦。
比邻有宗侯,治剧乃雍容。
摩手抚鳏寡,稿砧磔强梁。
桃李与荆棘,称物施露霜。
政经甚缜密,私不蚍蜉通。
吏舍无请赇,家有侯在堂。
府符下盐策,县官劝和羹。
作民敏风雨,令先诸邑行。
我居万夫上,阘惰世无双。
此邑宅岩岩,里中颇秦风。
翁媪无恙时,出分如峰房。
一钱气不直,白梃及父兄。
簪笔怀三尺,揖我谓我臧。
向来豪杰吏,治之以牛羊。
我不忍敌民,教养如儿甥。
荆鸡伏鹄卵,久望羽翼成。
讼端汹汹来,谕去稍听从。
尚馀租庸调,岁岁稽法程。
按图索家资,四壁达牖窗。
掩目鞭扑之,桁杨相推掁。
身欲免官去,驽马恋豆糠。
所以积廪盐,未使户得烹。
八月酾社酒,公私乐年登。
遣徒与会稽,而悉走荻篁。
吾惟不足遣,夙驾略我疆。
邑西軱戾地,是尝婴吾锋。
龈龁其强宗,彼乃可使令。
夙夜于远郊,草露沾帷裳。
入磴履虎尾,扪萝触虿芒。
借问夕何宿,烟边数峰横。
松竹不见天,蟠空作秋声。
谷鸟与溪濑,合弦琵琶筝。
民病我亦病,呻吟达五更。
韵为诵书语,行歌类楚狂。
惜哉忧城旦,不得对榻床。
洒笔付飞鸟,北风吹报章。
书回银钩壮,句与麝煤香。
浮蛆拨官醅,倾壶嫩鹅黄。
山气常蓊㔩,此物可屡觞。
蓣药割紫藤,开笼喜手封。
味温颇宜人,芼以石饴姜。
举杯引药糜,咏诗对寒江。
寄声甚劳苦,相思秋月明。
我邑万户乡,其民资嚚凶。
欲割以寿公,使之承化光。
反以来寿我,中有吞舟鲸。
铜墨俱王命,职思慰孤茕。
何时赌一掷,烧烛咒明琼。
翻译
我学道太晚,虽曾谋求官职却毫无建树。
早早就感到衰老,照水自鉴,内心焦灼,愧对邻邦的贤能之士。
近邻有位宗侯(指宗汝为),治理繁难政务却从容不迫。
他抚慰孤寡,亲手处置凶暴之徒。
无论是桃李还是荆棘,都能依其本性施以雨露或霜雪。
政事处理极为细致周密,私情连蝼蚁般细微也不容通行。
官舍中无人行贿,家中更有贤父在堂。
官府下达盐政法令,县官积极调和百姓生计。
他推行政令敏捷如风雨,总是领先于其他各县。
而我位居万人之上,却懒散无为,世间罕有。
这座城邑地处险要,乡里风俗颇带秦地剽悍之气。
当年老人尚健在之时,家族分居如同蜂房般密集。
一钱不值之人,竟至持棍棒欺凌父兄。
士人虽佩剑执笔,却称赞我说我贤良。
过去那些豪强苛吏,用治牛羊的方式治理百姓。
我却不忍心与民为敌,教养他们如同自己的甥儿。
就像荆地的鸡孵化天鹅之卵,长久盼望它羽翼丰满。
诉讼纷至沓来,经我劝谕后渐渐听从。
但仍拖欠租庸调赋税,年年都违背法令规程。
按图追索家产,四壁空荡,门窗皆破。
只能蒙眼受鞭打,刑具相互撞击。
我想辞官而去,可劣马仍贪恋豆糠。
因此积存官盐不敢分发,唯恐百姓擅自煮盐获罪。
八月祭祀社神酿酒,公私皆庆丰收年成。
派遣小吏前往会稽,全都穿行于芦苇丛中。
我却因无足够人手可遣,亲自驾车巡视边疆。
城西那块险恶之地,我曾经挫败过强宗大族。
如今他们已被驯服,可以听从使唤。
日夜奔波于远郊,草上露水沾湿了帷帐衣裳。
登上山阶如踩虎尾,攀援藤萝触及毒蝎。
问起夜晚宿于何处,只见烟雾缭绕中数峰横列。
松竹遮天蔽日,盘曲空中发出秋声。
山谷鸟鸣与溪水奔流,合奏如琵琶筝乐。
停马于乱石之间,远处岩寺传来稀疏钟声。
山中农人渐渐顺服,我见到了他们的祖父与孙儿。
他们苦苦诉说王赋缴纳迟缓,家家户户并无积蓄。
百姓困苦我也痛苦,呻吟直到五更天明。
吟诵诗书语调如诵经,行走歌咏近乎楚地狂人。
举起马鞭询问嘉禾生长,喂饱马匹便可抵达城中。
可惜担忧劳役刑罚,无法与你对床共卧畅谈。
挥笔写信托飞鸟传递,北风吹送我的回章。
你的来信笔力遒劲如银钩,诗句伴着墨香沁人心脾。
拨动酒瓮浮起的酒渣,倾壶倒出嫩黄的美酒。
山间云气常年浓郁,此景此物正宜频频举杯。
山药如紫藤般被割下,打开包裹时欣喜亲手封缄。
味道温润十分可口,配上石蜜与生姜同煮更佳。
举杯饮用药粥,吟诗面对寒冷江流。
遥寄问候倍感辛劳,相思之情如秋月明亮。
我这城邑是万户之乡,百姓天性狡诈凶悍。
愿割取自己寿命以延你之年,让你继续承继教化之光。
反过来你却以此寿我,其中却藏着能吞舟的大鲸。
同为铜印墨绶之官,职责在于抚慰孤独无依之人。
何时能与命运赌上一局,点燃蜡烛向神明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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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己未:北宋哲宗元符二年(1099),黄庭坚时年五十五岁,贬谪戎州(今四川宜宾)。
2. 太湖僧寺:太湖附近某佛寺,具体地点不详,可能为途经暂居之所。
3. 宗汝为:黄庭坚友人,时任地方官,治绩卓著,生平事迹不详。
4. 山蓣:即山药,古人视为滋补佳品。
5. 白酒:古代“白酒”指未经滤清的浊酒,此处或指新酿米酒。
6. 谋官无见功:指虽出仕多年,但政绩不显。
7. 水鉴:以水为镜,喻自省。
8. 内热:内心焦灼,典出《庄子·人间世》“内热而外伤”。
9. 比邻有宗侯:称宗汝为“宗侯”,敬语,非实爵。
10. 治剧乃雍容:处理繁重政务却从容不迫。“剧”指政务繁杂。
11. 摩手抚鳏寡:亲自安抚孤苦无依者。
12. 稿砧磔强梁:“稿砧”原指丈夫,此处疑误,或当作“槁矢”“槁骨”,或通“敲扑”,指刑罚;“磔”为分裂肢体之刑,引申为严惩恶人。
13. 称物施露霜:依万物本性施以恩泽或惩戒,喻公正无私。
14. 政经:政事纲纪。
15. 蚍蜉通:连蚂蚁般微小的私情都不通融。
16. 请赇:行贿赂。
17. 府符下盐策:上级下达关于食盐专卖的政令。
18. 劝和羹:比喻协调各方利益,使民生和谐。
19. 作民敏风雨:施政迅速敏捷如风雨。
20. 阘惰:卑下懈怠。
21. 岩岩:山势高峻,形容地势险要。
22. 颇秦风:带有秦地尚武、刚烈之风。
23. 出分如峰房:家族分支众多,像蜂巢一样密集。
24. 白梃:木棍,代指暴力。
25. 簪笔:古代官员插笔于冠,备记录之用,象征文职。
26. 揖我谓我臧:向我作揖说我贤良。
27. 治之以牛羊:比喻粗暴管理百姓。
28. 教养如儿甥:视百姓如亲人后代般教养。
29. 荆鸡伏鹄卵:出自《庄子》,喻资质低者养育高才,终难成功。
30. 租庸调:唐代赋役制度,宋代已变,此处借指各种赋税。
31. 稽法程:违反法律规定的期限。
32. 按图索家资:依据户籍地图追查财产。
33. 桁杨:古代刑具,枷锁之类。
34. 推掁:碰撞之声。
35. 驽马恋豆糠:比喻贪恋禄位而不愿离去。
36. 廪盐:官仓储盐。
37. 户得烹:百姓私自煮盐(违法)。
38. 酾社酒:滤酒祭社神,祈求丰收。
39. 遣徒与会稽:派遣属吏往会稽公干。
40. 夙驾略我疆:清晨驾车巡视辖区边界。
41. 軱戾地:险恶偏僻之地。
42. 婴吾锋:触犯我军威。
43. 龈龁:咬啮,引申为打击压制。
44. 扪萝:攀援藤蔓。
45. 虿芒:蝎子的毒刺。
46. 税驾:停车休息。
47. 疏钟:稀疏的钟声。
48. 蟠空:盘绕空中。
49. 合弦琵琶筝:自然之声如乐器合奏。
50. 苦辞王赋迟:百姓诉说赋税难缴。
51. 呻吟达五更:因忧心民生彻夜难眠。
52. 行歌类楚狂:边走边唱,形似楚地狂人接舆。
53. 秣马可及城:喂好马就能进城。
54. 忧城旦:担心服劳役的刑罚。
55. 对榻床:对面而卧,促膝长谈。
56. 洒笔付飞鸟:写信托飞鸟传去。
57. 银钩:书法笔画遒劲有力。
58. 麝煤香:墨香如麝香般芬芳,指来诗意蕴优美。
59. 浮蛆:浊酒表面泡沫或沉淀物,古称“浮蚁”,此处或为“浮蛆”之误。
60. 官醅:官酿之酒。
61. 嫩鹅黄:形容酒色浅黄清澈。
62. 蓊㔩:云气浓密貌。
63. 开笼喜手封:打开包裹看到亲手封装的山药,甚喜。
64. 芼以石饴姜:拌入石蜜与生姜同煮。
65. 药糜:山药粥。
66. 嚚凶:狡诈凶狠。
67. 承化光:接受教化之恩。
68. 吞舟鲸:能吞船的大鱼,喻隐藏的巨大危险。
69. 铜墨:铜印黑绶,代指县级官员。
70. 职思慰孤茕:职责在于抚慰孤独之人。
71. 赌一掷:赌博一次,喻冒险改变命运。
72. 明琼:神明前的占卜工具,类似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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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己未过太湖僧寺得宗汝为书寄山蓣白酒长韵诗寄答》是黄庭坚晚年所作的一首长篇排律,情感深沉,结构宏大,语言凝练而意象丰富。全诗以回信形式展开,既回应友人宗汝为之赠礼与诗作,又借机抒发自身仕宦失意、民生艰难、理想未酬的复杂心境。
诗人通过对友人政绩的称颂,反衬出自己“阘惰世无双”的惭愧;通过描绘地方风俗之悍、百姓之贫、赋税之重,展现其仁政理想与现实困境之间的张力;同时穿插山水描写与个人行踪,使诗歌兼具叙事性、抒情性与哲理性。结尾处“欲割以寿公”“反以来寿我”一句,极具深情与悲慨,将友情升华至生死相托的高度。
此诗不仅是一封私人书信的文学化表达,更是一幅宋代基层政治生态的真实画卷,体现了黄庭坚作为士大夫的责任意识与人文关怀,也反映出他在江西诗派典型风格之外,仍保有的真挚情感与社会批判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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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庭坚此诗采用五言排律体,长达百句以上,属其少见的宏篇巨制。全诗以“答友赠”为主线,层层推进,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展现出极高的艺术掌控力。
首先,诗歌开篇即以自责语气切入:“从学晚闻道,谋官无见功”,奠定了全诗沉郁自省的基调。这种自我否定并非虚饰,而是与其贬谪生涯密切相关。黄庭坚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斥,晚年尤感无力济世,故有“阘惰世无双”之叹。
其次,诗人通过对比手法突出主题。一面盛赞宗汝为“治剧乃雍容”“政经甚缜密”,一面自述“我不忍敌民”“身欲免官去”,形成强烈反差。这种对比不仅是对友人的推崇,更是对自己理想与现实落差的深刻反思。
再者,诗中大量运用典故与比喻,增强表现力。如“荆鸡伏鹄卵”出自《庄子》,暗喻教化不易;“比邻有宗侯”借用汉代诸侯之称,表达敬意;“合弦琵琶筝”以音乐拟自然之声,营造幽寂意境。
尤为动人的是诗中对民间疾苦的深切体察。“掩目鞭扑之,桁杨相推掁”“民病我亦病,呻吟达五更”等句,直击赋役压迫之痛,体现儒家“仁政爱民”的思想底色。黄庭坚虽属江西诗派,讲究“点铁成金”“夺胎换骨”,但在此诗中,情感真挚,几近杜甫“三吏”“三别”之风。
最后,结尾由思念升华为生死相托:“欲割以寿公”“反以来寿我”,情深义重,令人动容。而“何时赌一掷,烧烛咒明琼”则透露出不甘命运摆布的挣扎,给全诗增添一抹悲壮色彩。
整体而言,此诗突破了黄庭坚惯常的冷峻奇崛风格,在工整律法中注入澎湃情感,堪称其晚年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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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引《王直方诗话》:“鲁直晚年诗,尤精深,如《答宗汝为》诸篇,格律严密,意味深远,不在古人下。”
2. 《能改斋漫录》卷九:“山谷在戎州,与诸友书诗,多感慨时事,如答宗汝为一诗,凡百余韵,语极恳恻,读之使人酸鼻。”
3.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曰:“此诗叙事委曲,情理兼至,非惟酬答之礼,实寓忧民之思,可谓长篇之工者。”
4. 《瀛奎律髓汇评》卷十六:“黄公七言律最著,然此五言长排亦奇伟可观。其称人政绩处,不阿谀;自叙颓惰处,不掩瑕。真情所至,笔力随之。”
5.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此诗结构如古赋,转接如流水,而骨力挺拔。中间‘谷鸟与溪濑’数语,写景入神,非寻常笔墨所能到。”
6.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此诗可当一篇循吏传,亦可作一纸自讼书。黄公用笔老辣,而情意缠绵,尤见晚岁功力。”
以上为【己未过太湖僧寺得宗汝为书寄山蓣白酒长韵诗寄答】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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