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剥啄啄,有客至门。
我不出应,客去而嗔。
从者语我,子胡为然。
我不厌客,困于语言。
欲不出纳,以堙其源。
空堂幽幽,有秸有莞。
门以两板,丛书于间。
窅窅深堑,其墉甚完。
彼宁可隳,此不可干。
从者语我,嗟子诚难。
变化咀嚼,有鬼有神。
今去不勇,其如后艰。
我谢再拜,汝无复云。
往追不及,来不有年。
翻译
“剥剥啄啄”,有人敲门。
我不出声回应,客人离去因而心生怨怒。
随从告诉我:你为何如此?
我答道:我并非厌恶客人,只是困于应对言辞。
想干脆闭口不应,以断绝往来之源。
空荡的厅堂幽静深远,地上铺着禾秆和莞草。
门用两块木板做成,书卷堆放在其间。
深邃的沟堑环绕,墙垣十分坚固。
那(外界)岂能轻易毁坏,而此(内心安宁)更不可侵犯。
随从对我说:唉,你实在太过艰难。
可你越是这样,登门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我为你谋划,有万全之策可供选择。
如今世人,只知急切追求名声与官职。
你若不主动引退远离,就会卷入风波之中。
即使你不说话,不开启门户,
世事变幻莫测,如咀嚼滋味,暗中有鬼神操纵。
现在不果断离去,将来必遇艰难困苦。
我向他致谢并再拜,求你不要再说了。
往事已无法追回,未来也未必还有多少年岁。
以上为【剥啄行】的翻译。
注释
1. 剥剥啄啄:模拟敲门声,形容访客频繁叩门。
2. 我不出应:指主人故意不应门,拒绝接待来客。
3. 嗔:生气,不满。
4. 从者:随从,侍者。
5. 子胡为然:你为什么这样做呢?
6. 困于语言:指厌烦应对交际中的虚伪言辞。
7. 欲不出纳,以堙其源:想彻底不与外界交往,以杜绝来访之源。出纳,指接待与回应。
8. 秸:农作物脱粒后的茎秆;莞:香蒲类植物,古代用作席草。此处指简陋居所的铺垫物。
9. 门以两板,丛书于间:门由两块木板拼成,中间堆放着书籍。形容居处简朴而好学。
10. 宛宛深堑,其墉甚完:深沟环绕,城墙坚固。比喻自我防护严密,不愿受外界干扰。墉(yōng):墙。
11. 彼宁可隳,此不可干:“彼”指外界势力或俗人,“此”指自身节操与清净生活。隳(huī):毁坏;干:侵犯。
12. 其口益蕃:来访者的议论反而更多。蕃:繁多。
13. 有万其全:有上万种周全的办法。极言对策之多。
14. 急名与官:急于追求名声和官位。
15. 引去:主动退隐离开。
16. 与为波澜:被卷入是非风波之中。
17. 变化咀嚼,有鬼有神:形容世事变化复杂微妙,如同咀嚼滋味,难以捉摸,似有鬼神在背后操控。
18. 其如后艰:将来的艰难困苦怎么办?
19. 我谢再拜:我向你致谢并行礼。表示尊重但不采纳建议。
20. 往追不及,来不有年:过去的事已无法挽回,未来的岁月也不多了。流露人生迟暮之感。
以上为【剥啄行】的注释。
评析
《剥啄行》是韩愈以寓言式笔法写成的一首哲理诗,通过“客至不迎”这一生活场景,抒发了诗人对世俗应酬、名利纷扰的厌倦,以及对精神独立与内心宁静的执着守护。全诗结构紧凑,层层推进,由具体情境转入哲理思辨,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诗人借“不出应”表达避世守志的态度,又通过主仆对话展现内心矛盾——既想隔绝尘嚣,又难逃现实牵连。最终在时间无情的感慨中收束,流露出人生迟暮、进退维谷的悲凉。此诗不仅是个人心境的写照,更是中唐士人面对仕途压力与道德坚守之间冲突的真实反映。
以上为【剥啄行】的评析。
赏析
《剥啄行》采用叙事与议论结合的方式,以一次“拒客”事件为引子,展开一场关于进退、出处、名利与心灵自由的深刻思考。开篇“剥剥啄啄”四字拟声逼真,立即将读者带入一个频繁被打扰的生活场景,极具画面感。诗人“不出应”的行为看似冷漠无礼,实则是对喧嚣世俗的抗拒。这种沉默不是傲慢,而是“困于语言”的无奈——言语已不足以表达内心,更可能沦为应酬工具。
诗中“空堂幽幽,有秸有莞”描绘出清贫自守的生活状态,而“丛书于间”则点明主人乃读书之人,志在学问而非人事。接下来的“深堑”“完墉”构成象征性的防御体系,体现诗人对精神领地的严加守护。“彼宁可隳,此不可干”一句铿锵有力,彰显其人格独立的决心。
然而,随从的劝告揭示了现实困境:即便闭门拒客,也无法真正摆脱社会网络的压力。“子虽云尔,其口益蕃”说明逃避反而招致更多非议。劝者提出的“急名与官”直指时代风气,反衬出诗人选择的孤独与艰难。最后“变化咀嚼,有鬼有神”八字玄妙异常,既写出世事难料,也暗示命运不可控,令人悚然。
结尾处诗人虽礼貌回应“我谢再拜”,却坚定表示“汝无复云”,显示出内心的决绝。末二句“往追不及,来不有年”充满苍凉,是对时光流逝、生命有限的深切体认,也为全诗蒙上一层悲剧色彩。整首诗语言古拙,节奏沉郁,情感层层递进,展现了韩愈作为思想型诗人的深度与力量。
以上为【剥啄行】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录此诗,题下注:“一作《门有车马客行》。”说明其主题与乐府旧题相关,借古题抒新意。
2. 方世举《韩昌黎诗集编年笺注》评曰:“此诗似寓言之作,托拒客以写孤怀,盖厌于应酬奔走,欲求自全之道也。”
3. 王鸣盛《蛾术编》称:“韩公此诗,语虽质直,而意极深远。‘变化咀嚼,有鬼有神’八字,几于道破世情。”
4. 钱仲联《韩昌黎诗系年集释》指出:“此诗当作于贬谪之后,仕途失意之时,故多愤世嫉俗之语,然不失君子守正之心。”
5. 朱彝尊《批韩诗》云:“起语奇崛,如闻叩门之声;结语沉痛,若有无穷之叹。通篇皆从心中流出,非强为之者所能及。”
以上为【剥啄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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