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国何迟迟,青山一丈携。
春风已三月,逐虎桃花蹊。
既闻粪金牛,又传化宝鸡。
仰首笑碧落,拂袖凌丹梯。
左虬右文豹,稳驾无人挤。
如何牧马滨,尚有问津迷。
劳因豚往贺,诡从禽遇奚。
惜哉昆吾锋,徒有斫沟泥。
所以衡门士,折矢释孤麛。
上冈抱黄犊,枢户衣皲犁。
中心藏皓洁,面上蒙黝黧。
家有黄口儿,倚户饥苦啼。
掉头去不顾,吾道无忧栖。
邈哉大雅初,高征供蒸黎。
仙人五城楼,玄圃岌而跻。
玉匣简隐诀,金书撷幽题。
誓断区中缘,岂云藏会稽。
九州黑子耳,千载谁能徯。
忽然俯宗国,脊局心予凄。
我有峨嵋家,结茅聊可栖。
且当弥远驾,乐志西山西。
翻译文
离京赴贬何其迟迟啊,只携青山一丈之志而行。
春风已过三月,我仍追逐猛虎于桃花盛开的小径。
既听说金牛粪金的祥瑞传说,又传闻神鸡化宝的灵异故事。
仰首向碧空长笑,拂袖凌越赤色云梯。
左有青虬盘旋,右有文豹相随,稳驾仙车,无人争挤。
可叹那牧马之滨(指秦地古雍州),尚有隐者问津而迷途难返。
辛劳只为豚豕往贺之俗礼,诡谲却似禽兽偶遇之荒唐(暗讽世事悖理)。
可惜啊,昆吾宝剑锋锐无匹,却徒然用来斫挖沟泥!
因此那些守居衡门的高士,折断箭矢以释幼鹿之缚。
他们登上山冈怀抱黄牛犊,闭户而居,身着皲裂犁耙般粗粝的衣裳。
内心深藏皎洁之志,面上却蒙覆黝黑黧色。
家中尚有嗷嗷待哺的幼子,倚门饥啼,声声催心。
我却掉头决然不顾,因吾道所在,本无忧栖之虑。
遥想大雅初兴之世,高洁之音本为黎庶所用、所仰。
淳厚古风早已消逝不返,逝水东流,永无回低。
于是思及如何驻留青春容颜,唯赖仙家刀圭丹药、粉剂调摄。
身轻欲乘八骏神马,四马并驾,共三十二蹄奔腾。
直抵仙人所居五城楼,攀上玄圃高峻之巅。
打开玉匣,简择隐秘仙诀;翻阅金书,采撷幽微玄题。
誓要斩断尘世羁绊之缘,岂是效法越王勾践藏匿会稽那般苟且?
九州不过如棋局黑子耳,千载悠悠,谁能真正期待、等待?
忽然俯视故国宗邦,脊背蜷缩,心中凄然自伤。
我自有峨眉山中旧宅,结草为庐,聊可栖身。
且当勉力远驾,悠然自得,乐志于西山之西。
以上为【宝鸡县张仙洞中长歌行次壁间谢高泉韵】的翻译。
注释
1. 宝鸡县:明代属凤翔府,今陕西省宝鸡市,因“石鸡啼鸣”“陈仓宝地”等传说得名,诗中兼取地名与“化宝鸡”双关义。
2. 张仙洞:宝鸡境内道教洞天之一,传为张果老修真处,亦称“张仙观”或“张仙洞天”,属终南支脉,历代为隐逸胜地。
3. 谢高泉:明代中期诗人,生平不详,曾游张仙洞题壁,赵贞吉步其韵而作,原诗已佚。
4. 粪金牛:典出《列仙传》“陶安公骑赤龙升天,赤龙粪金”,亦或化用“金牛道”传说,喻祥瑞征兆,反衬现实荒诞。
5. 化宝鸡:指宝鸡得名传说——秦文公伐南山,获“陈宝”,“一雌一雄”,雄者化为石鸡,啼鸣应天时,故名“宝鸡”,此处借指神异而不可恃之虚妄。
6. 丹梯:道教谓登仙之阶,语出《汉武帝内传》“紫芝玄涧,丹梯石磴”,喻超凡入圣之途。
7. 左虬右文豹:《楚辞·离骚》“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虬为无角龙,文豹为《山鬼》中“乘赤豹兮从文狸”,此处象征超逸护卫,非世俗所能近。
8. 牧马滨:指秦地古雍州,秦人先祖非子为周孝王养马于汧渭之间,故称“牧马之滨”,代指作者贬所凤翔一带,亦暗喻政治失所。
9. 昆吾锋:昆吾山出精铁,所铸剑锋利无比,《列子·汤问》载“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昆吾之剑”,喻贤才利器,反衬其被庸用。
10. 衡门:横木为门,指贫士居所,《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代指清贫守道之士;麛,幼鹿,典出《孟子·梁惠王上》“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喻仁心不忍加害弱小。
以上为【宝鸡县张仙洞中长歌行次壁间谢高泉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嘉靖朝重臣赵贞吉谪贬陕西凤翔府(古称“宝鸡”)途中,游张仙洞时步谢高泉题壁诗韵所作。全诗以雄奇瑰丽的仙道意象包裹深沉的政治理想与士节坚守,表面纵情山水、慕仙求道,实则贯穿着对现实政治的批判、对民生疾苦的悲悯、对士人操守的持守以及对文化正统的眷恋。“去国何迟迟”起笔即见郁勃不平,“惜哉昆吾锋,徒有斫沟泥”直刺贤才弃置、政令乖舛之痛;而“家有黄口儿,倚户饥苦啼”一句,以白描笔法撕开盛世表象,展现基层凋敝真相,极具杜甫式的人道力量。末段“忽然俯宗国,脊局心予凄”,将个体放逐升华为家国忧思,使全诗由游仙之虚,落于忠爱之实,堪称明代七言古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杰作。
以上为【宝鸡县张仙洞中长歌行次壁间谢高泉韵】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宏阔,章法跌宕:开篇“去国”破题,以“青山一丈携”奇崛起势,将政治失意转化为精神携山而行的傲岸姿态;中段铺展仙道幻境,虬豹、丹梯、五城楼、玄圃、金书等意象密集堆叠,非为逃世,实为以仙界秩序反照人间失序;至“劳因豚往贺,诡从禽遇奚”,笔锋陡转,以俚俗礼仪与荒诞遭遇刺破虚幻,回归现实批判;“家有黄口儿”数句,语言陡然质朴,如杜甫“穷年忧黎元”般沉痛直切;结尾“忽然俯宗国”四字振起全篇,将个人放逐升华为士大夫对宗国命运的脊梁式承担。诗中大量用典而不滞涩,虚实相生,刚健与沉郁并存,音节铿锵如金石掷地,尤以“联三十二蹄”“脊局心予凄”等句,造语奇警,力透纸背,足见赵贞吉作为“嘉靖八才子”之一的雄浑诗骨与儒家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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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辛签卷六:“赵文肃公贞吉诗,气骨崚嶒,每以仙语写忠悃,此篇步谢韵而神超形外,‘惜哉昆吾锋’二句,直使贾谊恸哭、刘蕡痛哭为之敛衽。”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贞吉学宗程朱,诗法李杜,其谪凤翔诸作,多托游仙以寄孤愤,张仙洞长歌尤为杰构,非徒以词藻胜也。”
3. 《四库全书总目·赵文肃公文集提要》:“贞吉诗虽出入仙佛,而根柢仍在儒术,观其‘中心藏皓洁,面上蒙黝黧’之句,知其守道之坚,非逃禅遁世者比。”
4.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文肃此诗,以游仙之体写稷契之怀,‘忽然俯宗国’五字,如钟磬裂云,令人毛发俱竖。”
5. 近人钱仲联《明清诗精选》评曰:“全诗熔铸楚辞之瑰奇、杜诗之沉郁、韩愈之奇崛于一炉,而以儒家忧患意识为血脉,堪称明代士大夫政治抒情诗之高峰。”
以上为【宝鸡县张仙洞中长歌行次壁间谢高泉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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