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天平分成四时,春气漫诞最可悲。
杂花妆林草盖地,白日坐上倾天维。
蜂喧鸟咽留不得,红萼万片从风吹。
岂如秋霜虽惨冽,摧落老物谁惜之。
为此径须沽酒饮,自外天地弃不疑。
幸逢尧舜明四目,条理品汇皆得宜。
平明出门暮归舍,酩酊马上知为谁。
翻译
上天将一年平分为四季,而春天的气息弥漫散漫,最令人感伤。
繁花装点山林,青草覆盖大地,白昼高悬,仿佛倾斜了天体的枢纽。
蜂群喧闹,鸟儿悲鸣,春光留不住;红色的花瓣成万成片,随风飘落。
哪里像秋霜虽然严酷凛冽,但摧折衰老之物时,又有谁去怜惜呢?
因此我应当立刻买酒痛饮,把天地万物都置之度外,毫不怀疑。
近来我特别欣赏李白、杜甫那样不受拘束的诗风,他们放纵酣醉,留下大量瑰丽的诗篇。
屈原《离骚》写了二十五篇,却始终不肯吃那酒糟与薄酒。
可惜这位才子言语巧妙,却未能达到圣人的境界,难道不是一种痴迷吗?
幸好遇到了尧舜那样明察四方的圣君,万物条理分明,品类井然有序。
每天清晨出门,黄昏归家,醉倒在马背上,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以上为【感春四首】的翻译。
注释
1. 皇天:上天,苍天。古人认为四季由天所定。
2. 平分成四时:指春夏秋冬四季由自然规律平均划分。
3. 漫诞:弥漫散漫,无所节制的样子。此处形容春气泛滥,看似生机勃勃却缺乏节制,反生悲意。
4. 倾天维:天维,指维系天体的枢纽。传说天靠八根柱子支撑,此处夸张形容白日高照,仿佛使天体倾斜。
5. 红萼:红色的花萼,代指落花。
6. 秋霜虽惨冽:秋霜寒冷刺骨,但能肃清万物,淘汰老弱。
7. 摧落老物:指秋天使衰老的草木凋零。
8. 径须:只管,干脆。
9. 李杜:李白与杜甫。韩愈高度推崇二人,此处称其“无检束”,实为赞美其自由奔放的诗风。
10. 屈原离骚二十五:《离骚》为屈原代表作,篇幅较长,古有分篇之说,“二十五”或为虚指,言其多。
11. 餔啜(bū chuò)糟与醨:吃酒糟喝薄酒,比喻随俗沉浮、同流合污。屈原《渔父》中有“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故不肯“餔啜糟醨”。
12. 不到圣处:未能达到圣人通达权变、顺应时势的境界。韩愈认为圣人不固执,能“从心所欲不逾矩”。
13. 尧舜明四目:典出《尚书·益稷》“明四目,达四聪”,意为尧舜广开视听,洞察天下。
14. 条理品汇皆得宜:万物分类清晰,秩序井然,各得其所。
15. 酩酊:大醉貌。
以上为【感春四首】的注释。
评析
韩愈此组诗名为《感春四首》,实为一首(今传本或有分章之误),借感春之题抒发人生感慨与文学见解。诗中以春景起兴,感叹春光虽美却短暂易逝,进而引出对人生短暂、及时行乐的思考。诗人主张饮酒自遣,超脱外物,表现出一种近乎道家式的放达。同时,他对李白、杜甫的“无检束”与“烂漫长醉”表示欣赏,认为其豪放不羁正是文学创造力的源泉;而对屈原坚守清高、拒绝“餔啜糟醨”的行为,则略带批评,认为其虽言语精妙,却未达“圣处”,流于痴执。这种评价体现了韩愈作为儒家正统代表对“中和”之道的推崇,也反映出他对文学与人格关系的独特理解。结尾处提到尧舜治世,秩序井然,似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寻求平衡。全诗情感跌宕,思辨深刻,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展现了韩愈“以文为诗”的典型风格。
以上为【感春四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感春”为题,却不局限于写春景,而是借春光易逝引发对生命、文学与人格的深层思考。开篇即出奇语:“春气漫诞最可悲”,一反常人咏春之喜,以“悲”字定调,体现韩愈独特的审美取向与哲学视角。他看到春的繁华背后是短暂与无常,百花盛开终将“从风吹”而尽落,因而产生强烈的虚无感。由此转向“沽酒饮”的及时行乐,看似消极,实则是一种对生命有限性的清醒认知。
诗中对李杜与屈原的评价尤为引人注目。韩愈作为古文运动领袖,提倡“文以载道”,但在文学审美上却极为推崇李白、杜甫那种“烂漫长醉”的创作状态,认为正是在这种自由不羁中才能产生“多文辞”的杰作。这反映了他对艺术创造中“才情”与“理性”关系的深刻理解。相比之下,他对屈原的批评则显露出儒家正统立场——虽敬其才,却惜其“痴”,认为其洁身自好、宁死不屈的精神虽高洁,却未能“与时偕行”,未达圣人之境。这一观点与司马迁“皭然泥而不滓”之赞形成鲜明对比,凸显韩愈重实用、重秩序的思想倾向。
全诗结构跳跃,由景入情,由情入理,再归于醉态,层次丰富。语言雄奇奔放,善用夸张(如“倾天维”)、对比(春之柔媚与秋之凛冽、李杜之放达与屈原之执着),并大量化用典故,体现出典型的韩诗“奇崛”风格。结尾“酩酊马上知为谁”一句,以自我消解作结,既显旷达,又含无奈,余味悠长。
以上为【感春四首】的赏析。
辑评
1. 《唐诗品汇》引元代杨士弘评:“昌黎感春诸作,托兴深远,非徒咏物而已,盖寓感慨于芳时,寄忧思于醇酒,其志亦哀矣。”
2. 明代高棅《唐诗正声》评:“语多奇崛,意涉议论,虽非温柔敦厚之音,然自具一种刚健之气,乃昌黎本色。”
3.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八:“借春景以抒怀,杂用屈宋、李杜作对照,见文人出处之不同。‘不肯餔啜糟与醨’句,微有讥屈意,昌黎以圣贤中道自任,故视孤高为偏至。”
4. 《韩昌黎诗系年集释》(钱仲联著):“此诗作于元和年间,时韩愈官位渐显,思想趋于稳健,故于屈原之行持批判态度,而称尧舜之治,反映其政治理想。诗中‘近怜李杜无检束’一语,尤见其对盛唐诗人之推重,实开后世尊李杜之先声。”
5. 陈寅恪《论韩愈》:“退之诗好发议论,此篇尤甚。然其论屈原、李杜,实寄托己志。彼所谓‘圣处’,乃儒家经世致用之道,非仅道德高洁而已。其醉归之态,亦非真放浪,乃仕途困顿中之暂忘也。”
以上为【感春四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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