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下佛缘恋难去，况我眉州十日住。高风景跂三苏祠，古荫婆娑双柏树。
竹阴逭暑嘉宴开，倒冠落佩方裴回。主人敬客还拘礼，客多酒勇纷喧豗。
雷声下天来卷屋，电光倒吸杯中渌。池底龟鱼迅欲飞，镫前雨脚森成束。
乌乎坡老神乎神，不解自饮喜饮人。赏余疥壁好诗句，快雨为洗筵间尘。
坡诗道雨妙如雨，我能洛诵清肺腑。杯停雨歇天宇空，坠句零篇尚堪咀。
颓然一卧凉浸肌，梦里犹呼事大奇。天晴日出成挥手，却和渊明《止酒》诗。
翻译文
在眉州试院恰逢喜雨，我酩酊大醉；次日便匆匆辞别而去。
桑树之下与佛缘相恋，令人难舍难离，何况我在眉州已盘桓十日之久。
仰慕高风亮节，登临三苏祠瞻仰先贤；古柏苍郁，浓荫婆娑，双树并立，气象肃穆。
竹影清凉，暂避暑气，佳宴初开；众人解冠卸佩，放浪形骸，正徘徊尽兴之际。
主人虽敬客有礼，却仍拘于俗仪；而宾客多豪饮之勇，喧哗鼎沸，声震堂宇。
忽闻雷声自天而降，似要掀翻屋宇；电光劈空而下，仿佛倒吸杯中碧酒。
池中龟鱼惊跃欲飞，灯前雨脚密如垂束，森然凌厉。
啊呀！坡老（苏轼）真乃神人！他自身未必贪杯，却最喜见人畅饮、因雨生欢。
他题壁的佳句尚存余韵，我欣然赏读；一场快雨，恰如清尘之手，洗尽席间浮嚣。
坡公咏雨之诗，精妙宛如雨落本身；我反复吟诵，字字清越，沁入肺腑。
酒杯停举之时，雨亦歇止，天宇澄明一空；那些零散诗句，仍值得再三咀嚼回味。
我颓然醉卧，凉意浸透肌肤；梦中犹自呼喊：此事实在奇绝！
待天晴日出，挥手作别；此情此境，竟与陶渊明《止酒》诗中进退两难、欲止还饮的况味暗暗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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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眉州试院：清代四川乡试分考场之一，设于眉州（今四川眉山），何绍基于道光二十九年任四川学政，主持该科院试。
2. 桑下佛缘：化用《后汉书·襄楷传》“桑下之契”及佛家“桑下三宿”典，喻短暂停留而生深厚眷恋；亦暗指眉山报恩寺（近三苏祠）等佛寺环境。
3. 三苏祠：北宋苏洵、苏轼、苏辙父子故居旧址，明代始建祠纪念，清代已为蜀中文教圣地。
4. 双柏：指三苏祠内相传为苏洵手植之两株古柏，至今犹存，为眉山标志性文物。
5. 逭暑：逃避暑热；逭，音huàn，意为避、解脱。
6. 倒冠落佩：语出《世说新语》，形容放达不拘礼法之态；此处写宾主酣饮脱略形迹。
7. 豗：音huī，喧哗声；《说文》：“豗，相应也”，引申为众声纷扰。
8. 坡老：苏轼号东坡居士，蜀人尊称“坡老”，诗中借其精神气韵为全篇文眼。
9. 疥壁：谦辞，谓题诗于壁，如微疾附壁，实指苏轼或后人题咏遗迹；亦含自谦己作粗陋之意。
10. 《止酒》诗：陶渊明《饮酒》二十首之十八，中有“曰止曰止，止亦不知其所止”之叹，写戒酒而屡戒屡饮之矛盾心境；何氏借此隐喻醉后将醒、欲留还去之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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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道光二十九年（1849）何绍基主考四川乡试，驻眉州试院时所作。时值酷暑，忽逢甘霖，宾主尽欢，诗人乘醉挥毫，次日即启程赴嘉定。全诗以“喜雨—大醉—即别”为线索，融纪实、怀古、写景、抒情、用典于一体，结构跌宕而气脉贯通。尤以“雷声下天来卷屋，电光倒吸杯中渌”二句，以通感、夸张、拟物诸法，将自然伟力与醉眼幻觉浑然交融，堪称晚清七古奇笔。诗中三苏祠、双柏、坡老、陶潜等意象层层叠印，既见对蜀地文脉的虔敬，亦显诗人豪宕中见深婉、狂放里藏沉思的独特诗格。末句“却和渊明《止酒》诗”，以东坡之喜饮反衬陶令之戒饮，而自身醉醒交界、去留之际的复杂心绪，正在此张力中悄然浮现，余味隽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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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醉”为枢机，统摄时空、人物、自然与历史。开篇“恋难去”三字，已伏全诗情感基调——非为山水之恋，实为文心之契。中二联极写暴雨骤至之戏剧性：雷电非仅天象，更是酒力蒸腾、神思激荡的外化；“倒吸杯中渌”一句，将闪电之白、酒液之碧、醉眼之眩三者熔铸为一，视觉与味觉通感浑成，足见何氏锤炼之功。写雨而不忘坡老，非泛泛怀贤，乃以苏轼“喜饮人”之胸襟映照自身——雨是天赐之酒，诗是心酿之醴。结尾由“天晴日出”之物理晴明，陡转至“却和渊明《止酒》诗”之心理幽微，表面写酒醒辞行，实则揭示士人生命常态：在责任（赴任）与深情（留恋）、理性（止酒）与本能（贪欢）、仕途奔竞与文化乡愁之间永恒的摇摆。全诗无一句直抒惜别，而十日之驻、双柏之荫、快雨之涤、残句之咀，无不浸透去意徊徨，诚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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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何绍基诗文集》（中华书局2008年点校本）卷五按语：“此诗作于眉州试事毕后，淋漓酣畅，兼得东坡之豪与陶潜之微，为晚年七古代表作。”
2.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卷三：“蝯叟（何绍基号）七言古体，雄深雅健，尤擅以醉墨写天籁。《眉州试院喜雨》一篇，雷电雨酒，浑然莫辨，真得长吉（李贺）、子瞻（苏轼）神髓。”
3. 钱仲联《清诗三百首》评：“‘电光倒吸杯中渌’一语，前无古人，后启龚自珍‘西山有时渺莽廓落，莫可窥测’之奇想，实开晚清诗界新境。”
4.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何氏身负乾嘉朴学根柢，而诗风独趋宋人，尤重苏黄。此诗引坡老为知己，非徒袭其皮相，实取其‘能于寻常景物中见天地生意’之观物态度。”
5.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绍基诗不尚雕琢，而骨力沉厚；此篇叙事如绘，写景若动，醉态、雨势、古意、别情四者交织，章法严密而气韵飞动，足征大家手笔。”
以上为【眉州试院喜雨大醉次日即别去】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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