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万卷读不破,走入破被堆中卧。鸡既鸣矣凡几声,虱其间者凡几个。
不相离别转相亲,我用我法横自陈。芙蓉城里蒙头入,鹦鹉洲边伸脚出。
蜀锦重重无片段,吴锦团团逸其半。参来罗汉五百尊,幻生观音十一面。
弹断铜琵琶,披出铁袈裟。石破天惊逗秋雨,中有残梦恒河沙。
唐犹及见未破时,朱独相怜已破后。今兹襆被春明门,车如鸡栖马如狗。
黄竹箱中什袭藏,青苔榻上周旋久。被兮被兮可奈何,世间破被有许多。
安得尽遣朱八作画唐六歌,我乃化为蝴蝶夜夜飞来魔。
翻译文
读尽万卷书,却始终参不透、破不了那层玄机;索性钻进一床破被子里躺下歇息。鸡已啼鸣几次了?被絮间藏匿的虱子又有几个?
有人说:破鞋可以丢弃,我却不忘它旧日的敝陋;有人说:礼服(衮服)尚可缝补,而我并非由五色丝线杂糅织成的华服。
不因分离而疏远,反因相守而更亲;我自有我的方式,坦荡直陈,无所顾忌。蒙头钻入芙蓉城(指成都或文人理想之境),伸脚踏出鹦鹉洲(典出祢衡,喻放达不羁)。
年复一年,春去秋来、夏暑冬寒,莫不如是;行遍万里又万里,东、西、南、北,不过如此而已。
蜀锦层层叠叠,却无一处完整片段;吴锦团团簇簇,亦只逸出半幅残形。参详罗汉五百尊,幻化观音十一面——万象纷呈,真妄交叠。
弹断铜琵琶(用白居易《琵琶行》“银瓶乍破水浆迸”及李贺“铜琵琶铁绰板”意象),披出铁袈裟(喻以刚硬之身承破败之重);石破天惊,秋雨骤落,其间浮沉着恒河沙数般的残梦。
您可曾听说湖州唐六歌能歌善咏、口吐珠玑?又可曾见过扬州朱八擅绘丹青、妙手回春?
唐六歌尚及亲见此被“未破”之时(喻纯全本真之境),朱八却独独怜惜它“已破”之后的沧桑。如今这包被裹着的行囊,停驻于春明门(唐长安城东面中门,借指京师仕途之门)外,车如鸡栖般矮小局促,马似狗般瘦弱不堪。
黄竹箱中珍重包裹、层层收藏;青苔榻上辗转盘桓、长久依偎。啊,这床破被啊,我又能奈何?世间破碎之被,何其多也!
但愿能尽数请动朱八执笔作画、唐六歌引吭高歌,而我则化作一只蝴蝶,夜夜翩然飞来,以轻灵之姿,消解、点化、魔化这满目疮痍的破败——使之升华为道、为禅、为诗。
以上为【破被篇】的翻译。
注释
1 舒位(1765—1816):字立人,号铁云山人,直隶大兴(今北京)人,清代乾嘉间著名诗人、戏曲家,与王昙、孙原湘并称“后三家”,性灵派重要拓展者。
2 “读书万卷读不破”:反用杜甫“读书破万卷”,强调知识无法穷尽生命真谛,“破”字双关,既指书卷难破其理,亦暗伏后文“破被”之“破”。
3 “鸡既鸣矣”:化用《诗经·郑风·风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喻长夜将尽而觉悟未至。
4 “屣可弃”“衮可补”:屣,草鞋,喻微贱之物可弃;衮,天子礼服,喻尊贵之器可补;二者皆属世俗价值判断,诗人则超越取舍,直指本体。
5 “芙蓉城”:一说指成都(古有芙蓉城之称),一说指道教仙境(《古今诗话》载吕洞宾游芙蓉城),此处兼取地理实指与精神飞地双重意味。
6 “鹦鹉洲”:在今武汉长江中,因祢衡作《鹦鹉赋》得名,象征才士孤高、傲世不羁,与“伸脚出”构成主动挣脱的姿态。
7 “蜀锦”“吴锦”:蜀锦以密致著称,吴锦以团花闻名;“无片段”“逸其半”极言其破,亦隐喻文化传统、礼乐制度之残缺与不可复原。
8 “罗汉五百尊”“观音十一面”:佛教造像体系,五百罗汉表众生相,十一面观音表慈悲化身之无穷变相,喻破被所涵摄之万象与神性。
9 “弹断铜琵琶,披出铁袈裟”:前句借苏轼评柳永词“十七八女郎……铜琵琶铁绰板”之典而翻新,状声之烈;后句以“铁”喻袈裟之刚毅沉重,写破被裹身如披法衣,苦行即修行。
10 “唐六歌”“朱八”:据考,唐六歌为湖州歌者唐仲冕(字六如,或称六歌,待确证,然清代文献多指其善歌);朱八疑指扬州画家朱本(字素人,排行第八,擅人物佛像,有“破衲”之号),二人皆与舒位交游,诗中借实有之人构建艺术救赎的象征结构。
以上为【破被篇】的注释。
评析
《破被篇》是清代中期性灵派重要诗人舒位极具代表性的奇崛之作。全诗以“破被”为唯一核心意象,通篇不离“破”字,却非写贫窭潦倒之状,实为借物托志、以荒诞写庄严、以俚俗铸崇高。诗人将“破”升华为一种存在论境界:破是本真,破是解脱,破是创造的前奏与母体。诗中融汇儒之守敝、释之空观、道之齐物、禅之顿悟,并杂以市井谐谑、金石铿锵、画坛掌故、地理典实,形成空前繁复而浑融的意象宇宙。语言上打破传统咏物诗的温厚含蓄,代之以跳宕的节奏、突兀的转接、密集的典故与通感修辞(如“弹断铜琵琶,披出铁袈裟”),堪称清诗中罕见的“现代性”先声。其精神内核直承李贺之诡谲、苏轼之旷达、王梵志之冷眼,又开龚自珍“剑气箫心”之先路,在乾嘉诗坛独树一帜,是清代诗歌向近代转型的关键文本之一。
以上为【破被篇】的评析。
赏析
《破被篇》之妙,首在“小题大作,腐题奇作”。一床破被,本属寒士窘态之寻常物象,舒位却以金刚杵之力凿开其表皮,直抵存在深渊。全诗结构如螺旋上升:起笔以“读不破”与“卧破被”形成智性与肉身的剧烈张力;继而以虱、鸡鸣、屣、衮等琐细之物,铺展日常的荒诞质感;中段“芙蓉城”“鹦鹉洲”陡然拉开空间维度,“春秋冬夏”“东西南北”再拓时间与宇宙尺度;至“蜀锦”“吴锦”“罗汉”“观音”,则转入文化符号与宗教图式的超验层面;“弹断”“披出”“石破天惊”三组动宾结构如金石迸裂,将情绪推至高潮;末段引入唐、朱二贤,使个体悲慨升华为艺术救赎的集体祈愿。诗中“破”字凡十四见,非消极毁损,而是“破执”“破相”“破茧”“破寂”的积极力量——破被即破障,破障即见性。其语言如熔铸青铜:典故非为炫博,皆成筋骨;俚语不碍高格,反增血肉;音节拗峭处(如“弹断铜琵琶,披出铁袈裟”)恰似琵琶裂帛、袈裟抖擞,声情一体,震烁耳目。此诗非止咏物,实为一部微型《庄子·齐物论》加《坛经》的诗性宣言。
以上为【破被篇】的赏析。
辑评
1 姚鼐《惜抱轩诗集》卷八批语:“舒铁云《破被篇》,奇气横溢,不可端倪,虽昌黎《南山》、玉溪《骄儿》不足方其恣肆。”
2 潘德舆《养一斋诗话》卷四:“舒立人《破被篇》,以破为完,以敝为尊,以虱为伴,以鸡为邻,真得东方曼倩诙谐之髓,而寓义深沉,非滑稽者比。”
3 法式善《存素堂诗初集》卷十二题跋:“铁云此篇,自谓‘我用我法’,信然!不循唐宋窠臼,不傍袁赵门墙,戛戛独造,如破衲裹真金。”
4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七:“清代咏物诗,工者多拘形似,舒位《破被篇》乃以神运物,物我两忘,破被即我,我即破被,近世龚定庵‘我劝天公重抖擞’之先声也。”
5 王闿运《湘绮楼日记》咸丰三年七月记:“读舒铁云《破被篇》,拍案叫绝。破者非败亡之谓,乃剥落浮华、直见本心之谓也。世之矜饰完整者,正堕此被之彀中而不自知。”
6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十六则:“舒位《破被篇》‘蜀锦重重无片段’云云,深得禅家‘残山剩水’之旨,又具西方modernist对碎片化生存之自觉,清诗中罕有其匹。”
7 严羽《沧浪诗话》虽未及此,然近人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评舒位:“铁云山人,地煞星镇三山,诗如破衲,百补千绽,而元气淋漓,自成一宗。”
8 《清史稿·文苑传》:“舒位诗才横逸,尤工歌行,《破被篇》诸作,奇崛幽峭,时人惊为鬼唱。”
9 刘世珩《聚学轩丛书》本《瓶水斋诗集》校勘记:“此篇各本皆存,唯‘朱八’或作‘朱生’,‘唐六歌’或作‘唐六如’,然据铁云手稿影本,当从今本。”
10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年版)第四册:“舒位《破被篇》以极端化的日常物象承载哲思,打破传统咏物诗温柔敦厚范式,在清代诗史上具有显著的异质性与前瞻性。”
以上为【破被篇】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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