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出神明数在躬，山分南北水朝东。
灵承四海敷文命，蠢伐三苗纪武功。
先甲痛心占干蛊，后期挥手戮防风。
万重玉帛思王会，一卷金书凿鬼工。
传子讴歌羞益避，配天俎豆与尧同。
野史几时残纪竹，谷神此地俭留桐。
佳城郁郁瞻云气，片石乾坤共始终。
翻译文
大禹作为首出的圣王，天命所归、德性自具；山势分列南北，百川奔流朝东——地理格局亦昭示其治水伟业。
他承继天地之灵，敷布文教于四海；又征伐凶顽三苗，以武功奠定华夏一统。
甲日之前痛心疾首，占卜“干蛊”之卦，决意革除父辈积弊；延至后期，挥手之间诛杀违命之防风氏，彰显法度威严。
万邦执玉帛来朝，追思昔日王会盛况；一卷《洛书》金文，乃神工开凿于鬼斧之境。
传位于子启，天下讴歌而无异议，益之避让反成羞惭；其配享上天之礼、宗庙祭祀之尊，与唐尧并列不二。
陈设五行之畴，早与元龟卜兆相契；铸九鼎以象九州，能使魑魅魍魉之怪形无所遁形。
另有荒唐传说开启“九尾狐”祥瑞之端（暗喻涂山联姻），然须知禅让托付之重，终以“重瞳”舜帝闭目而终为界。
放逐丹朱、使巢父隐逸，虽被讥为“惭德”，实属权变之举；勾践霸越之谋略，亦自有其雄杰气概——然禹之功业，岂止于此？
野史残编何时能尽载竹简遗文？谷神（后稷）在此地留下的桐树，亦已俭朴无华、寂然长存。
遥望禹陵佳城，松柏郁郁，云气缭绕；一块青石静立，仿佛与乾坤同始同终，亘古长存。
以上为【禹陵】的翻译。
注释
1．禹陵：夏禹葬地，位于今浙江绍兴会稽山，历代帝王遣官致祭，为国家祀典重地。
2．首出神明数在躬：谓禹为“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周易·乾卦·文言》）之圣人，天命与德性俱备于一身。“数”指天数、气运。
3．山分南北水朝东：会稽山地处浙东，山脉呈西南—东北走向，百川如曹娥江、浦阳江等皆东流入海，暗喻禹导百川归海之功。
4．灵承四海敷文命：语出《尚书·大禹谟》“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敷文命”即布施文德教化，典出《尚书·虞书》“文命敷于四海”。
5．蠢伐三苗：语出《尚书·舜典》“有苗弗率，帝乃诞敷文德……七旬，有苗格”，然禹继舜之后终以武力平定，“蠢”为虫动貌，喻三苗蠢蠢欲动、负隅顽抗。
6．先甲痛心占干蛊：《周易·蛊卦》：“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先甲三日”为革故鼎新之期。此指禹承鲧治水失败之弊，痛定思痛，毅然改革。
7．后期挥手戮防风：防风氏为汪芒氏首领，传说赴会稽大会迟到，禹诛之以正刑典，事见《国语·鲁语下》《史记·孔子世家》。
8．万重玉帛思王会：玉帛为诸侯朝聘之礼，《左传·哀公七年》：“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此化用其典，追怀大禹时代天下一统之盛。
9．一卷金书凿鬼工：指《洛书》或《洪范九畴》，传说禹治水得神龟负文出于洛水，其文镌刻若鬼斧神工；“金书”亦指天赐宝典，喻神圣不可亵渎。
10．重瞳：传说舜帝双瞳仁，代指舜；“闭重瞳”谓舜崩逝，禹受禅而继统，标志禅让时代的终结。
以上为【禹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舒位咏禹陵的七言古风，体格高浑，思致深邃，融史实、神话、典制、哲思于一体。全诗以“天命—功德—制度—象征—评价”为逻辑脉络，既严守儒家正统对大禹“德配天地、功在万世”的崇高定位，又以“放巢惭德”“霸越阴谋”等句隐含对历史复杂性的清醒认知，在颂圣基调中透出史家冷眼与诗人胆识。用典密集而无堆砌之病，句法多参差顿挫，如“先甲痛心占干蛊，后期挥手戮防风”，以时间张力与动作对比凸显禹之刚毅果决；结句“片石乾坤共始终”，将具象陵石升华为宇宙恒常的象征，余韵苍茫，足见大家手笔。
以上为【禹陵】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结构之谨严、用典之精切、气象之雄阔见长。开篇“首出神明数在躬”如金石掷地，确立全诗庄严基调；中二联“灵承四海”“蠢伐三苗”“先甲痛心”“后期挥手”，以四组高度凝练的史实对仗，勾勒禹之文治武功与决断魄力，节奏铿锵，如闻鼓角。颈联“万重玉帛”“一卷金书”由实入虚，从人间礼制跃升至天命符瑞，空间陡然开阔；尾联“佳城郁郁”“片石乾坤”，复归眼前陵寝，却以“云气”“片石”作时空锚点，使有限陵园涵摄无限宇宙，完成由史入哲、由形而下至形而上的升华。诗中“羞益避”“惭德”“阴谋”等词，非贬禹，实以反衬手法强化其历史选择之必然与担当之沉重，深得“春秋笔法”三昧。通篇无一“陵”字而禹陵肃穆巍然，无一“思”字而追慕敬仰贯注始终，堪称咏史怀古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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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舒铁云《禹陵》诗，典重深稳，兼有杜、韩之骨，苏、黄之思，清人咏古罕能及此。”
2．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铁云此作，以经史为筋骨，以理趣为血脉，非徒挦扯故实者比。‘放巢惭德’二句，尤见史识通达。”
3．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舒位此诗熔铸群籍，经纬天地，于禹功之外，更揭其制度创制与历史转捩之意义，实为清代禹陵题咏之冠冕。”
4．当代学者王英志《清代诗歌史》：“《禹陵》一诗标志着乾嘉以后咏史诗由考据训诂向哲理思辨的深刻转型，舒位以诗人之锐敏，触摸到了上古政治文明生成的内在肌理。”
5．《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舒位《禹陵》将地理、礼制、易理、神话统摄于一炉，其‘片石乾坤共始终’之结，堪与杜甫‘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同辉，是古典咏史诗哲理化的高峰之作。”
以上为【禹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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