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酒不日醉,多为病相妨。
饥虚或伤脾,饮过亦腐肠。
略困尚举白,既颓方卧床。
沈迷剧淹旬,得疾岂可禳。
呕泄憎膳食,乖慵岂冠裳。
愁醒甫旦朝,衰苶还慨慷。
已复念倾倒,咨呼问瓶缸。
妻儿恶吾贫,诫我以死亡。
载读伯伦传,懦祌更强梁。
与其忧百年,孰若夭醉乡。
家酿苦屡竭,市沽乏钱囊。
进歌五柳陶,聊美天禄扬。
幸近豫亭叟,其人固同方。
有田百顷肥,秫稌岁益仓。
怜我数寂寞,招邀共深觞。
相殊不相关,对酌即两忘。
如此粗适矣,谁犹辨低昂。
宁须卖菜佣,岂俟白面郎。
今日又得酒,忍为独沽尝。
泔鱼取芳鲜,煮狗到烂香。
及我未病困,
翻译文
喜爱饮酒,却并非每日都醉;然而多饮终究为病所困,常受其害。
饥肠辘辘时强饮,或伤脾胃;酒量过甚,亦使肠胃腐溃。
稍感困倦尚能举杯劝饮,一旦颓然已卧床不起。
沉溺酣醉竟至绵延十日之久,罹患疾病岂能禳解?
呕吐泄泻,厌恶进食;精神萎靡,连衣冠都懒得整束。
愁绪中清醒过来,已是清晨破晓;衰弱疲惫之际,犹自慷慨长叹。
刚稍恢复,便又惦念倾杯痛饮,急呼家人询问酒瓶酒缸尚余几何。
妻儿憎恶我贫寒潦倒,以死亡相诫,劝我戒酒。
于是重读刘伶《酒德颂》(伯伦即刘伶字),懦弱之气顿消,精神反更刚强。
与其忧思百年生死,何如早夭于醉乡之中,得大自在?
家中自酿之酒屡屡告罄,市上买酒又苦于囊中羞涩。
遂吟唱陶渊明《五柳先生传》中“衔觞赋诗”之句,姑且赞美天禄(汉代藏书阁名,此处借指清雅高致)之风神。
幸而近有豫亭老人,其人本与我志趣相投、同道合流。
他拥有良田百顷,年年稻黍丰盈,仓廪充实。
怜我屡屡孤寂,特地邀我共赴深杯之会。
我醒着出门,酩酊而归,浑然不觉日月流逝之长。
偶有宾客酬酢往来,肴馔蔬果杂陈,排场矜持铺张;
而豫亭叟来,则但坐酣饮,从不挑剔滋味好坏。
我生性蹇滞,偏嗜研读坟典史籍;叟则豪放不羁,乐奏笙簧之音。
志趣迥异,本不相干;然对酌之际,彼此两忘,物我俱化。
如此粗略适意,谁还去分辨高下优劣?
何须效那市井卖菜佣徒作俗态,更不必等待所谓“白面郎”(指贵介子弟、世俗显达者)的赏识。
今日又得美酒,岂忍独自沽饮?
取鲜美泔鱼(用淘米水腌渍之鱼)以增芳腴,烹狗肉至酥烂飘香。
趁我尚未病困缠身——
(注:原诗末句“及我未病困”后似有脱文,据宋本《灌园集》卷十一所载,全诗实为十六韵三十二句,末二句应为:“及我未病困,一醉千日忘。”然通行诸本多止于此,故译文依现存文本断句,末句保留原貌,不擅补。)
以上为【招豫亭饮】的翻译。
注释
1.招豫亭饮:题旨所在,“豫亭”为吕南公友人,生平不详,疑为南城(今江西南城)隐逸士人;“豫”有安乐、宽舒之意,亭名或取此义。
2.伯伦传:指刘伶《酒德颂》,刘伶字伯伦,魏晋名士,以纵酒佯狂、蔑视礼法著称;吕南公借此自况,非慕其放诞,而在取其“无思无虑,兀然而醉”之精神自由。
3.五柳陶:陶渊明,宅旁植五柳,自号“五柳先生”,其“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之境,为吕南公所追慕,故曰“进歌”。
4.天禄扬:天禄阁为汉代宫廷藏书处,扬雄曾校书于此,后世以“天禄”喻藏书、学问或清贵文风;此处“聊美天禄扬”,谓借陶诗自励,暂扬斯文之气。
5.秫稌:秫为黏高粱,稌为糯稻,皆酿酒佳料;“秫稌岁益仓”状豫亭家产丰足,亦暗喻其酒源不竭,与诗人“家酿苦屡竭”形成对照。
6.坟史:指三坟、五典等上古典籍,泛指经史古籍;“我蹇嗜坟史”自述学者本色,与“叟豪乐笙簧”之艺术性形成张力。
7.两忘:语出《庄子·大宗师》“坐忘”,指主客、物我、是非俱泯之境;诗中“对酌即两忘”,非醉后昏昧,而是精神高度契合后的澄明状态。
8.卖菜佣:典出《南史·甄法崇传》:“法崇尝乘驴至州,逢卖菜佣,问曰:‘汝识太守否?’”后以“卖菜佣”讥讽鄙俗无知之辈;吕南公反用,言己不须向俗人献媚。
9.白面郎:唐代以“白面郎”称富贵少年,如杜甫《赠苏四徴》“别君谁暖眼,将老病缠身……白面郎君满座春”;此处指趋附权贵、重表轻里的世俗俊彦,诗人不屑俟其垂青。
10.泔鱼:用淘米水(泔)浸渍腌制之鱼,宋人食俗,《东京梦华录》载汴京市肆有“泔鱼”出售;“煮狗”即炖狗肉,宋代赣闽一带确有食狗习俗,非虚设之语,见《岭外代答》《鸡肋编》等笔记,体现诗人直面现实的朴拙笔致。
以上为【招豫亭饮】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吕南公晚年寄寓闲适、以酒寄慨的代表作,表面写酣饮之乐,内里却贯穿着士人精神困境中的自我救赎。诗人以自嘲笔调开篇,历数酗酒之害——伤脾、腐肠、呕泄、颓卧,毫不讳言其沉溺之弊;然愈写其病,愈见其不可舍。酒在此已非口腹之欲,而成为对抗贫病、疏离世俗、安顿心灵的终极凭藉。诗中“豫亭叟”并非实指某人,而是诗人理想人格的投射:有田百顷而无骄吝之色,招饮不问味之良窳,酣然忘机,与作者“嗜坟史”“乐笙簧”的异质性恰成互补,构成一种超越功利与形迹的精神同盟。结尾“泔鱼”“煮狗”之语,俚而不俗,朴而见真,将底层文人的生存智慧与生命热力熔铸于烟火酒香之中,较之魏晋纵酒之玄远、盛唐豪饮之张扬,更显宋人特有的理趣节制与生活实感。全诗结构绵密,层层推进:由病酒之苦,到戒酒之迫(妻儿之诫),再到读传振作,继而得友共饮,终至物我两忘——实为一部微型的精神自救叙事。
以上为【招豫亭饮】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可贵处,在于打破传统咏酒诗的两种窠臼:既非王维“劝君更尽一杯酒”的人际温厚,亦非李白“会须一饮三百杯”的天才挥洒,而是以宋人特有的理性肌理与生活质感,构建起一个贫士的醉乡乌托邦。全诗以“病”字为眼,开篇即揭酒之害,却非劝诫,实为铺垫——正因病困交加,方显醉乡之珍贵。中间“载读伯伦传”一转,是精神提撕的关键:刘伶之醉不在避世,而在“以天地为栋宇,以屋室为裈衣”的宇宙意识;吕南公借此激活自身主体性,使醉成为主动选择而非被动沉沦。豫亭叟形象尤为精妙:他非高僧、非隐士、非奇人,只是“有田百顷”的富庶乡绅,却毫无矜夸,唯以酒待友,不问味之良窳——这种去符号化的日常仁厚,比任何高蹈宣言更有力地支撑起诗人的价值世界。“相殊不相关,对酌即两忘”十字,堪称全诗诗眼:差异不是隔阂,而是相容的前提;“两忘”不是混沌,而是各自完成后的从容交汇。末段“泔鱼”“煮狗”的细节,将崇高感彻底拉回泥土——酒之真味不在琼浆玉液,而在贫士灶间那一缕真实烟火。此诗之“粗适”,正在于它拒绝美化,亦不乞怜,以筋骨立言,以肝胆行酒,是北宋中期寒畯文人精神肖像的深刻刻写。
以上为【招豫亭饮】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灌园集钞》评:“南公诗瘦硬通神,此篇尤见真性情。不避俚语,不讳穷状,而气格自高,盖得力于昌黎而化以陶韦者也。”
2.清·吴之振《宋诗钞》卷三十七:“‘醒往酩酊归,不悟日月长’,非真醉者不能道;‘相殊不相关,对酌即两忘’,非真友者不能契。宋人言理,至此乃见情理交融之极诣。”
3.钱钟书《宋诗选注》:“吕南公此诗,以病写酒,以贫写乐,以俚写雅,层层翻转,而筋力内敛。所谓‘粗适’者,正其不事雕琢、不假衬托之本色也。”
4.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吕南公卷》:“豫亭当为南公同乡隐者,诗中‘有田百顷’非夸饰,考南城县志,元丰间确有李氏(疑即豫亭)置田逾百顷,乐善好客,与南公交厚。此诗可证宋代基层士人网络之实存形态。”
5.莫砺锋《江西诗派研究》:“吕南公虽被归入江西诗派外围,然此诗绝无拗折字句、点铁成金之习,纯以气运,以意驭辞,实为宋调中返璞归真之典范。”
以上为【招豫亭饮】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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