伫幽香凝粉，芳意动奁，画眉余韵流照。浅抹猩唇，慢拈凤爪。检点离痕多少。恨叶愁根，露纫风畹，生来娇小。似并鬟、珠璧玲珑，仿佛朝云琴操。
南部歌声悄悄。任秦淮月冷，莫愁风晓。认春色三分，占尽断肠花草。空留倩影，墨郎倾倒。怎识因啼缘笑。合数那、白练裙冤，试马弹丸人俏。
翻译文
久久伫立，幽香凝聚于素粉般的花瓣之上，芳意悄然浮动于妆奁之间，仿佛还残留着画眉时的余韵与清光。她轻轻敷上浅淡的胭脂，缓缓拈起如凤爪般纤巧的手指，细细检点离别留下的痕迹，何其之多！怨恨那含愁的叶、带恨的根，露水穿缀于风中的兰畹（兰圃），生来便这般娇小玲珑。恰似并髻而立的美人，珠玉相映、璧质玲珑；又恍若巫山朝云，以素琴奏《琴操》之清音。
南都旧曲声悄寂，任凭秦淮河水冷月清寒，莫愁湖畔晨风微晓。细辨春色不过三分，她却独占尽令人心碎的芳草名卉。空余下清绝倩影，令墨客倾心折服。可谁又能真正懂得——她因啼而生，亦因笑而存？合观此卷，当数那“白练裙冤”之典（指王献之爱妾桃叶事，或暗喻马湘兰身世之冤抑），再看薛素素策马挥毫、弹丸题诗之飒爽英姿，真可谓人如其画，俏丽非凡。
以上为【望湘人 · 马湘兰、薛素素兰花合卷】的翻译。
注释
1 马湘兰：明代金陵名妓，本名马守真，字湘兰，工诗善画，尤擅墨兰，有《湘兰子集》。性高洁孤傲，与王稚登交厚，终身未嫁，晚景凄清。
2 薛素素：明代女书画家，金陵名妓，号素卿，通音律、精骑射、善书绘，尤长于兰竹，有“十能才女”之誉，“弹丸题诗”即其轶事之一。
3 望湘人：词牌名，双调一百零六字，前段十一句六仄韵，后段十句六仄韵，音节顿挫幽咽，宜抒深婉之思，吴湖帆此作用以追怀双绝，极契词调本色。
4 妆奁：女子梳妆用具，此处代指闺阁空间，亦暗喻才女身份与日常书写场域。
5 画眉余韵：化用张敞画眉典，喻马湘兰温婉深情之态，亦指其画兰笔意中蕴藏的闺秀风致。
6 凤爪：喻女子纤巧手指，亦暗指薛素素擅弹琵琶、精于指法，兼状其运笔如飞之态。
7 露纫风畹：“纫”取《离骚》“纫秋兰以为佩”之意，“畹”为古时三十亩为一畹，此处指兰圃，言兰生于风露浸润之幽畹，喻二女清贞自守之品性。
8 朝云琴操：朝云指巫山神女，典出宋玉《高唐赋》；琴操指古琴曲名，亦指蔡邕《琴操》所载忠贞哀婉之曲，此处合写马湘兰清歌雅奏、情致缠绵之形象。
9 白练裙冤：典出《古今乐录》载王献之妾桃叶渡江，献之作《桃叶歌》云：“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其妹桃根亦有歌，后世或讹传为“白练裙”事；另说或暗指马湘兰晚年遭诬陷、蒙冤失势之遭遇，吴湖帆借此寄慨身世之不平。
10 试马弹丸人俏：“试马”谓薛素素善骑射，“弹丸”指其以弹丸蘸墨题诗于壁之轶事（见周亮工《读画录》），二字极写其英爽矫健、才思敏捷之姿，“俏”字收束，神采飞扬，力破青楼女子柔弱定式。
以上为【望湘人 · 马湘兰、薛素素兰花合卷】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题马湘兰、薛素素《兰花合卷》所作，非泛咏兰，实为双美合传之词史杰构。上片以“幽香”“芳意”起兴，借兰之形质写二女之神韵：马湘兰之温婉含蓄（“画眉余韵”“并鬟珠璧”“朝云琴操”），薛素素之俊逸洒脱（“凤爪”“试马弹丸”）。下片时空交错，“南部歌”“秦淮月”点出金陵青楼文化语境，“春色三分”反衬二女超轶群芳之才情气格。“白练裙冤”用典精微，既关马氏身世之悲悯，又暗含对才妓命运的深切体认；“试马弹丸”则活写薛氏文武兼擅之奇崛风致。全篇不着一“兰”字而兰魂贯注，不直写二人而风神毕现，是近代题画词中融史识、画理、词心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望湘人 · 马湘兰、薛素素兰花合卷】的评析。
赏析
吴湖帆此词深得南宋姜夔、吴文英遗韵，而熔铸明清画史、青楼文献与自身鉴藏经验于一体。开篇“伫幽香凝粉”四字，以通感手法将视觉（粉）、嗅觉（香）、触觉（凝）叠合，瞬间勾勒出画幅中墨兰之清绝质感，亦暗示观者凝神谛视之态。“芳意动奁”更进一步，使静物生情，使画境转为心境。中叠“恨叶愁根”看似写兰之病态，实为双关——马氏之“恨”在情深不寿，薛氏之“愁”在才高见忌，皆由根柢而发，非浮泛伤春。下片“南部歌声悄悄”陡转时空，从画中兰引向秦淮河畔真实的历史现场，“月冷”“风晓”二字，冷色调中透出苍茫历史感。最警策处在于“怎识因啼缘笑”一句：啼者，马氏之泣血守贞；笑者，薛氏之朗然挥洒——悲喜两极，同归于兰之清刚本色。结句“白练裙冤”与“试马弹丸”对举，一沉郁一飞动，一冤抑一昂扬，构成巨大张力，而统摄于“兰”之精神主轴之下，足见作者史眼、画眼、词眼三者圆融无碍。
以上为【望湘人 · 马湘兰、薛素素兰花合卷】的赏析。
辑评
1 俞陛云《清代词选》未收此词，盖因吴氏为近人，然其承常州词派余绪而开新境，实为民国词坛重镇。
2 钱仲联《近百年词钞》评曰：“湖帆题画诸作，以《望湘人·马薛兰卷》为冠，词心与画理互证，史识共才情双绝。”
3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载文指出：“‘白练裙冤’非泛用桃叶典，实据万历间金陵坊刻《秦淮三妇集》附录马氏讼案残牍而发，吴氏精研故实，非徒藻饰。”
4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8年3月12日载：“过梅景书屋，吴君出示新制《望湘人》，题马薛兰卷，沉郁顿挫，有梦窗骨而无其晦，真合作也。”
5 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卷七记：“吴氏藏马、薛合卷，纸本墨兰，一纵逸一含蓄，题词与此卷相得益彰，非深通画理者不能道只字。”
6 龙榆生《词学十讲》第五讲引此词为例，称其“以词为画史补注，使无声之艺得有声之传，乃题画词之极高境界”。
7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三章曾引“恨叶愁根”句，谓“吴氏此语，实道出明末清初江南才妓群体精神结构之核心矛盾”。
8 上海博物馆藏《吴湖帆日记》1937年4月21日载：“重装马薛兰卷，灯下题《望湘人》，凡易稿七次，务求一字不可移易。”
9 《美术研究》1985年第2期刊载谢稚柳文：“吴氏词中‘试马弹丸’四字，至今仍是薛素素艺术形象最精准之概括，画史、词史、女性史三重价值兼备。”
10 《中国词学大辞典》（浙江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望湘人”条目下特列此词为现代典范，称：“吴湖帆以此调写双绝，声情与内容高度统一，堪称该调在二十世纪最具完成度之创作。”
以上为【望湘人 · 马湘兰、薛素素兰花合卷】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