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西湖竞渡十二三次，己巳竞渡于秦淮，辛未竞渡于无锡，壬午竞渡于瓜州，于金山寺。西湖竞渡，以看竞渡之人胜，无锡亦如之。秦淮有灯船无龙船，龙船无瓜州比，而看龙船亦无金山寺比。瓜州龙船一二十只，刻画龙头尾，取其怒；旁坐二十人持大楫，取其悍；中用彩篷，前后旌幢绣伞，取其绚；撞钲挝鼓，取其节；艄后列军器一架，取其锷；龙头上一人足倒竖，敁敠其上，取其危；龙尾挂一小儿，取其险。自五月初一至十五，日日画地而出。五日出金山，镇江亦出。惊湍跳沫，群龙格斗，偶堕洄涡，则蜐捷捽，蟠委出之。金山上人团簇，隔江望之，蚁附蜂屯，蠢蠢欲动。晚则万艓齐开，两岸沓沓然而沸。
翻译
我曾看过西湖的龙舟竞渡十二三次。己巳年在秦淮河观看竞渡，辛未年在无锡，壬午年在瓜州，又在金山寺观看。西湖的竞渡，以看热闹的人多取胜；无锡也是如此。秦淮河有灯船而无龙船，至于龙舟竞渡，则远不如瓜州的壮观，而观赏龙舟的盛况，又没有比得上金山寺的。瓜州的龙舟有一二十只，船头船尾都雕刻成龙形，取其威猛之态；两侧各坐二十人，手持大桨，取其勇悍；船中设有彩棚，前后悬挂旌旗、绣伞，取其华丽绚烂；敲锣打鼓，用以掌握节奏；船尾排列兵器架，取其锋利如剑刃；龙头上有一人倒立，反复翻腾，取其惊险；龙尾还悬挂一个小孩，取其奇险。从五月初一到十五，每天按划定区域依次出发。五月初五，金山派出龙舟，镇江也同时派出。江水激荡，浪花飞溅，群龙争斗，若偶然陷入漩涡，便迅速挣扎，盘旋而出。金山上人群簇拥，隔江望去，人如蚂蚁附集、蜂群聚集，纷纷攘攘，仿佛随时要动起来。到了傍晚，成千上万的船只齐发，两岸喧声鼎沸，如同潮水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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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陶庵梦忆：明末清初张岱所著笔记体散文集，共八卷，记述其早年所见所闻的江南风物、节令习俗、园林宴游等，寄托亡国之痛与故园之思。
2. 己巳：明天启九年（1629年）。
3. 辛未：明崇祯四年（1631年）。
4. 壬午：明崇祯十五年（1642年）。
5. 瓜州：古渡口名，位于今江苏省扬州市南，长江北岸，与镇江隔江相望，为南北交通要冲。
6. 撞钲挝鼓：敲锣打鼓。钲（zhēng），古代铜制打击乐器，形似钟而狭长；挝（zhuā），敲击。
7. 艄后列军器一架，取其锷：船尾陈列兵器架，取其锋利如刀刃。锷，刀剑的刃口。此处象征武勇与威慑。
8. 敁敠（diān duō）：同“颠亸”，摇晃、翻腾之意，形容人在高处做危险动作。
9. 蚼捷捽（jié zuó）：敏捷地抓握挣脱。蜐，疑为“捷”之误或通假，意为迅疾；捽，揪、抓。
10. 萬艓（dié）齊開：无数小船一同出发。艓，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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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陶庵梦忆·卷五·金山竞渡》是明代文学家张岱的一篇散文小品，记述了他在多地所见的端午龙舟竞渡之景，尤以金山寺一带的场面最为壮阔。文章通过对比各地竞渡风俗，突出金山竞渡的雄奇热烈，展现出晚明江南民间节庆活动的繁盛图景。张岱以细腻笔触描摹龙舟形制、竞技场面与观者情态，语言精炼生动，节奏明快，极富画面感。文中不仅写“竞渡”之形，更重“观渡”之人，体现其“以人观世”的审美视角，亦流露出对往昔繁华的深切追怀。全文融记叙、描写、抒情于一体，是《陶庵梦忆》中极具代表性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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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以“竞渡”为题，实则重在写“观渡”之盛，展现晚明江南社会节庆文化的极致风貌。张岱采用层层递进的对比手法：先言西湖、无锡、秦淮等地竞渡之况，逐步引出瓜州与金山之胜，最终聚焦于金山寺前的宏大场面，结构清晰，主次分明。
文中对龙舟的描写尤为精彩，从形制到装饰，从人员配置到动作设计，一一铺陈，“怒”“悍”“绚”“节”“锷”“危”“险”七字点睛，既概括特征，又暗含审美判断，体现出作者敏锐的观察力与高度的语言提炼能力。
动态描写极具张力：“惊湍跳沫，群龙格斗”八字，写出江流之险与竞渡之烈；“偶堕洄涡，则蜐捷捽，蟠委出之”，细节生动，令人如临其境。而“蚁附蜂屯”“蠢蠢欲动”“沓沓然而沸”等比喻与拟声词的运用，则将观者之众、气氛之热渲染得淋漓尽致。
值得注意的是，张岱晚年著《陶庵梦忆》，多怀旧之作，此文虽未直言感慨，但字里行间对昔日繁华的追忆之情隐约可见。那“万艓齐开”的盛景，终成梦中旧影，愈显今日之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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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陶庵梦忆》：“岱晚岁流寓南方，追忆旧游，一一纪载，音容如在，而沧桑已改，其言哀以思。”
2. 清代学者刘大櫆评张岱文：“笔墨萧闲，而情致缠绵，盖能以真性情运巧思者。”
3. 近代学者章培恒、骆玉明《中国文学史》指出：“张岱的小品文善于捕捉生活片段，以极精炼的笔墨传达丰富的感官印象和情感体验，《金山竞渡》即为其代表。”
4. 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称：“《陶庵梦忆》中的节令描写，不仅是风俗记录，更是文化记忆的重构，具有深刻的怀旧意味与历史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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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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